夜晚
天色昏暗
凱文在一處背風的巖壁下停住了
山脊的輪廓在他身後緩緩隱入暗色,風從高處掠過他頭頂,把細碎的雪粒吹落在他的肩頭,像一層正在被慢慢鋪上的輕紗
他沒有繼續走
夜間登山是危險的
腳下的岩層在暗處看不出深淺,視線覆蓋不了更遠的輪廓,稍微踏錯一步,就可能在黑暗中踩空或滑落,墜向某道他還沒來得及看清的裂隙
他靠著巖壁坐下來,準備在這兒等到天亮再繼續
日記本貼著胸口的位置,隔著衣料傳來細微的重量
他坐了一會兒,仰頭看著頭頂那一小片被山體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夜空
幾顆星在雲層的間隙裡露出來,像一些被灑落在深色布料上的細小碎片
風從巖壁上方繞過時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有東西正在遠處緩緩地呼吸
他閉上眼睛,沒有睡著,只是讓自己停下來
黑暗裡,他聽到雪粒在風中移動的細響,聽到石壁在低溫下極細微的收縮聲,像是大地深處正在緩慢調整自己的姿態
月亮漸漸飄到天空的中央
忽然一聲低沉的吼聲從山脊的陰影中傳來,像一塊沉重的石頭被緩緩推過凍土
凱文睜開眼,眉頭微微皺起
那聲音的質感他認得——不是狼的低吼,那種更尖利、更短促、像是被壓縮過的金屬絲在喉嚨深處緊擰著擰到盡頭,隨時會繃斷
而這個聲音更寬、更厚,像一面被敲響的舊鼓,餘音在岩石間拖得很長,很久才完全散盡
他站起身來,靴尖碾過覆著薄霜的碎石,發出一聲細碎的脆響
凱文轉過,身目光與黑暗中對面的那雙眼睛撞上,落定在黑暗之中
那是一隻熊,棕熊——在西伯利亞比較常見的種類
龐大的輪廓在月光下泛著厚重而暗沉的毛色,肩膀的弧度像一段被削平的岩石,邊緣被夜光勾出一道模糊的灰線
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一團的白霧,緩慢而深重,像是它的胸口正在以一種沉靜的節奏擴張又收縮,像風穿過山洞時低低的迴響
它正看著凱文而凱文也正看著它
月光下兩雙眼睛都首勾勾盯著對方,似要看出對方的破綻
突然棕熊的鼻翼抽動了一下
它往前邁了半步,前掌落進雪地裡,壓出一聲沉悶的、像是重物墜入厚泥的聲響。它的頭微微壓低,肩膀的肌肉開始收緊,像一道正在被慢慢拉開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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