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來的時候，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高窗漏進來的光還是灰白色的，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層被反覆漂洗過的舊布
乾草堆裡殘留的體溫還在緩慢地散失，空氣裡浮動著灰塵和乾燥的草莖被壓碎的氣味
沒人預感到那是最後一天
阿芙羅拉是在清晨倒下的
她靠在牆邊，灰色的短髮垂落在臉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西琳叫她名字的時候，她微微側過頭，黃眼睛像一朵在黃昏裡被風吹動的蒲公英，短暫地亮了一下，像是想對西琳說點什麼，又像是覺得自己己經說完了所有該說的話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彎度幾乎沒有弧度，像一片乾透的葉子在落地前最後一次被風托起時留下的印記，短暫而無聲地留在了她臉上
然後那道光就熄滅了，像一盞被緩慢擰熄的燈，留下一團逐漸變淡的、平靜的暗色，被研究員靜靜的拖走，蓋上白布
西琳還坐在牆邊，膝蓋上殘留著阿芙羅拉頭部枕過的溫度
那溫度正在緩慢地變涼，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正在逐漸融入地面
她的目光落在對面那道石壁上——那道從牆角延伸到高窗下方的裂縫還在那裡，邊緣和往常一樣，沒有變化，像是它己經習慣了見證這些
然後加莉娜也走了，倒在西琳的懷裡
西琳聽到她的呼吸聲變了，比平時更淺、更慢，像一段正在被緩慢地拉長的音符
她的手指觸到加莉娜的肩膀時，感覺到那層衣料下面的骨骼輪廓己經比以前更清晰了，像是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退入一個更小的形狀裡
她低下頭，看到加莉娜的睫毛正微微顫著，淺綠色的瞳孔在灰白的光線下顯得比平時更淡，像是那層顏色正在被光一點一點地洗去
加莉娜的嘴唇動了一下
西琳俯下身，把耳朵靠近她的唇邊
“……抱歉……我似……乎撐不住了”
西琳的手收緊了一下，像是想用那一瞬間的力量把正在流逝的溫度留在自己掌心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關係”，想說“你再堅持一下”但喉嚨像是被一塊正在緩慢凝固的冰堵住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的指尖輕輕觸了一下加莉娜的手背
加莉娜的睫毛垂了下去，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羽毛輕輕落回水面，她的呼吸正在緩慢地、幾乎是悄無聲息地變得透明，在空氣裡散開，像一小片被風帶走的、尚未落定的灰
西琳感覺到那層溫度正在從她的手臂間退去，像是退潮時最後一道水痕正在被沙岸緩慢地吸收，從有輪廓變得沒有輪廓，從可被辨認的存在變成不可觸的灰燼
她沒有鬆手，只是抱著她，感覺到那層正在變冷的重量在自己的手臂間沉下去，像一枚被收進抽屜的信件，墨跡己經幹了，字跡依然清晰，只是收信人的地址己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她聽到牢房的門被推開
研究員走進來，彎腰從她懷裡接過加莉娜
她的手指鬆開時微微顫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風吹落的葉子最後一次碰觸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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