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又開始落了
西琳記不清那是她被困在這裡的第幾個黃昏,只知道窗外的天色比來時更灰了,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被反覆漂洗過的舊布一層一層地覆在塔上
雪落得很慢,像是每一片都在落地前猶豫過很久,才決定把那一小片白交給地面
她時常靠著那面石壁,透過高窗看著那片正在變厚的雪層,看著它如何一層一層地覆上窗臺的邊緣,如何沿著石壁的紋理緩慢地積成一道凸起的弧線,如何把窗外那些早己變得模糊的輪廓重新塑成更白的形狀
她不知道己經過了多少天,但她知道那場雪己經下了很久了
乾草堆被她的體溫壓得更薄了一些,邊緣開始鬆散,纖維在反覆的倚靠中碎成更細的粉末,落進石板的縫隙裡
那道裂縫還在原來的位置,從牆角延伸到高窗下方,邊緣沒有變化,只是每一次她看過去時,那道光的照射角度都比上次更偏了一些
那瓶水一首在中央的位置,水位在緩慢地下降,每一次她擰開瓶蓋時,瓶內的水面就比上次更低了一點,邊緣留下一圈薄薄的、乾涸的水垢,像一道道被刻在瓶壁內側的刻度線,正在以她看不見的速度變薄,變輕,變空
她的身體也在變化
手腕上那些紫黑色的紋路己經不再像最初那樣鮮豔了,它們正在緩慢地變淡、變淺,像是正在被她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吸收進去,變成它的一部分
她的肩膀比以前更窄了一些,衣領的邊緣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塌陷下去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時,偶爾會覺得那些指節比以前更分明瞭一些,像是正在緩慢地退入一個更薄、更輕、更小、更接近透明的位置裡
某一日,那扇高窗外終於透進了一道比往常更亮的光
雪停了
光的邊緣落在她腳邊,像一封正在被緩慢拆開的、還沒有署名的信
她微微側過頭,眼皮動了動,像是想睜開,又像是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認出光的樣子
下頜緩緩地以極慢的速度抬起來,像一棵己經被雪壓彎了很久的樹,正用最後一點力氣朝向一個她快要辨認不清的方向
風從窗縫裡漏進來,把那些己經從她手中滑落的記憶重新翻開,像是要把它們重新吹回她面前,讓她再看一次
一朵幹蘑菇的邊緣、一個空空的糖罐、一本翻舊了的深藍色日記本、一個低頭看著她的輪廓
塔外
雪原的地平線上,一道身影緩緩出現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穩
靴子踩進積雪裡,像一條正在緩慢延伸的線
從第二道山脊的陰影裡一路延伸過來,穿過那道被熊指引的小道,穿過風與雪的邊界,穿過那些被時間磨損過的、他快要記不清的細節
風從他的肩側繞過去,把他風衣的邊緣吹起又放下
他朝塔的方向走了一步,又一步
風從他身後追上來,把那些雪地上的腳印覆了一層薄薄的新雪,又把它們露出來,像是在替他說出那句還沒有落地的話
“……我來了——西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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