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毅顯然把他的沉默當成了震驚和悲傷,於是決定再加一把火。
“老大你是不知道,”苗毅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書人特有的抑揚頓挫,音量也大了起來:“當年你們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午飯一起吃,連上廁所都要一起去。謝景那時候可生氣了,說你重色輕友,為了個女生連親哥都不要了。老大你還記得你是怎麼回他的嗎?”
陳辭蕭機械地搖了搖頭。
“你說,我哥是我哥,我老婆是我老婆,兩碼事。而且你是表哥不是親哥。你要是看不慣,你去找一個。”苗毅模仿著陳辭蕭的語氣,下巴微抬,眼神睥睨,活脫脫一副欠揍的樣子。
陳辭蕭:“……”
他真的說過這種話?
“然後呢?”他問,聲音有點乾澀。
“然後你們就談戀愛了啊。”苗毅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講述一個眾所周知的常識:“高一在一起的,具體哪天我不記得了,但張雲鋒記得特別清楚,因為他那天請我們吃了一頓飯,說是慶祝他妹終於有人要了,還挑釁謝景你弟沒了。謝景當場就跟他打起來了,兩個人差點把飯店的桌子掀了。”
苗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眉飛色舞地講述:“後來你們在一起了大半年,感情特別好,好到我們都覺得你們倆會結婚的那種。結果有一天,張雲禕突然懷孕了。”
陳辭蕭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大你別那個表情,我也很震驚。”苗毅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那時候你們才高二,才十幾歲,懷孕這種事說出來那可就是大事。但老大你當時特別爺們兒,你說孩子生下來,你養。你說你要是被家裡趕出來,你就帶著張雲禕去別的城市,你有手有腳,餓不死。”
苗毅說著說著,自己都有點激動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個調。
“張雲禕當時哭得稀里嘩啦的,說不行,不能耽誤你,說你還小,你還有大好的前程,不能因為一個孩子把一輩子搭進去。你們倆吵了好幾天,最後張雲禕自己去的醫院,沒告訴你,等你知道的時候,手術已經做完了。”
陳辭蕭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微微泛白。
苗毅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一種電影觀眾看完悲劇結局後的唏噓。
“你們後來就分手了。張雲禕說不想再拖累你,老大你說尊重她的選擇。但你們倆誰都放不下誰,分手了還天天見面,見面了又不說話,那個氣氛啊,我們這些旁邊看著的人都覺得窒息。”
陳辭蕭沉默著。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泛白,杯中的深紅色液體微微晃動,像是他內心某種被壓抑著的情緒的投射。
酒吧裡的背景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首,低沉的薩克斯聲在空氣中瀰漫,像某種古老而悲傷的嘆息。
陳辭蕭低著頭,看著杯中的深紅色液體。那抹紅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像是有生命的某種東西,在透明的玻璃杯裡掙扎、翻湧。
苗毅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自己已經把氣氛烘托到位了,決定收尾。
“老大。”他用一種經歷過生死考驗的戰友才會用的語氣說,聲音低沉而誠懇:“你們倆,是真的愛過。不是那種小孩子過家家式的喜歡,是真的、深刻的、願意為對方去死的那種愛。你失憶了,不記得她了,這很正常。但你的身體記得,你的心記得。不然你昏迷這一年,為什麼每次張雲禕來看你的時候,你的心跳都會加速?護士說的,不是我編的。”
酒吧裡突然安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說話說到一半自然停頓的安靜,是那種所有聲音同時被按下暫停鍵的安靜。背景音樂還在放,吧檯後面的調酒師還在擦杯子,角落裡的客人還在低聲交談,但陳辭蕭感覺到空氣裡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聲。
很輕,很穩,很有壓迫感。
陳辭蕭慢慢抬起頭,看向苗毅身後。
苗毅還在那裡自我感動,完全沒有注意到陳辭蕭表情的變化。他沉浸在剛才那番話的餘韻裡,覺得自己的口才簡直可以去參加辯論賽,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起草下一段煽情臺詞。
“老大,所以我覺得你應該……”
“苗毅。”陳辭蕭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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