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毅轉過頭。然後他看見了張雲禕。她就站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雙手插在淺灰色薄外套的口袋裡，臉上掛著一個淡淡的笑。那個笑容看起來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和善，但苗毅太清楚這個笑容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完了。
“禕……禕姐。”苗毅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尖銳而微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你什麼時候來的？”
“不久。”張雲禕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大概從她為你打過胎那裡開始聽的。”
苗毅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那種白不是蒼白，是那種血液在一秒鐘內全部從面部撤離的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點什麼來解釋，但大腦已經宕機了，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苗毅想說點什麼來挽回，但張雲禕已經不給他機會了。她伸出手，揪住了苗毅的耳朵。
“嗷……”苗毅發出一聲比張雲鋒昨天在病房裡還要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歪著腦袋，雙手試圖去掰張雲禕的手，但掰不開。她的手指纖細，但力氣大得離譜，像是被液壓鉗夾住了。
“禕姐！禕姐你聽我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編故事！我就是想幫老大找回記憶！我是好心！我真的是好心！”
“好心？”張雲禕手上又加了兩分力氣，苗毅的慘叫聲立刻提高了兩個八度，整個酒吧的人都在看他們，角落裡那桌客人甚至停下了交談，饒有興致地圍觀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你說我給他打過胎。”張雲禕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苗毅的耳朵裡，像是法官在宣判：“你知不知道這種話傳出去，我要不要做人了？”
“不會傳出去！絕對不會！我發誓！”苗毅舉起了三根手指，表情虔誠得像在廟裡許願：“我要是說出去了，我出門被車撞死，喝水被嗆死，吃飯被噎死，睡覺被……”
“閉嘴。”張雲禕鬆開了他的耳朵。
苗毅立刻捂住了被揪得通紅的耳朵，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一隻被教訓過的金毛犬，委屈巴巴地看著張雲禕，但又不敢說話，只能用眼神表達自己的無辜和可憐。
陳辭蕭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已經控制不住了。他咬著下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但那雙眼睛裡全是笑意，亮晶晶的，像裝了兩盞小燈泡。
他的目光越過苗毅，和張雲禕的撞在一起。
張雲禕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你到底在笑什麼的質問，和一種我也拿你沒辦法的認命。
陳辭蕭衝她眨了眨眼，那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我也沒說什麼，是他自己編的，跟我沒關係。
張雲禕深吸一口氣，移開目光，在陳辭蕭旁邊坐了下來。她沒有看苗毅，而是抬手示意調酒師過來。
“給我一杯水。”她說。
“冰的還是常溫的？”調酒師問，表情平靜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在這個酒吧工作久了，什麼場面都見過，兩個年輕人打架這種事，排不進他見過的最離譜事件的前十。
“常溫的。”
調酒師轉身去倒水，陳辭蕭在旁邊端著那杯蔓越莓酒，慢慢喝了一口，甜中帶酸，蔓越莓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很清爽。他用餘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張雲禕，她的側臉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線條分明卻不鋒利，像一幅工筆畫。
苗毅縮在椅子上，揉著被揪紅的耳朵，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看著陳辭蕭，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老大你居然不幫我說話，你是不是人。
陳辭蕭回了他一個眼神：你自己作死，我幫不了。
苗毅又看了一眼張雲禕，迅速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杯子推給調酒師，用眼神示意再來一杯。
酒吧角落的皮質沙發上，一個穿著紫黑色系大衣的中年男人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的大衣面料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剪裁考究得像是量體裁衣。個子很高，坐在那裡也比旁邊的人高出半個頭，身形修長但不單薄。頭髮是深棕色的，微卷，被酒吧的暖光染上了一層琥珀色的光暈。他的手指修長而靈活，指間翻飛著一枚古羅馬金幣，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光。
他的旁邊坐著一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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