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光線已經從午後的明亮轉向了更柔和的暖色。玉藻眷戀關上木格窗,將庭院裡初冬的日光濾成一層薄薄的金膜,落在地板上。
沈判和陳臨以被安排在走廊盡頭的兩把舊木椅上,門半掩著,剛好能擋住房間內的視線,又能聽見裡面的動靜。
沈判靠著牆,右臂上纏著的紗布在日光下泛著乾淨的白色。陳臨以坐在他對面,目光落在廊道盡頭那棵老松樹的枝影上。
“我不會傷著你。”玉藻眷戀的聲音從房間內傳來,平穩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蹲在陳辭蕭面前,雙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肩胛骨邊緣:“第一件事,骨架。”
陳辭蕭感覺到她的手指沿著肩胛骨的輪廓往下走,力道精準地按在幾處他自己從來沒注意過的位置上。那種感覺不是疼,更像是一塊被長期放置的石頭正在被人緩慢地搬動位置。
“你以前,有沒有穿過女裝?”玉藻眷戀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早飯吃什麼。
“沒有。”陳辭蕭說。他的聲音剛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還是他慣常的調子,但下一瞬,玉藻眷戀的左手拇指已經按在了他頸側一個他沒有意識到存在的穴位上,力道不重,卻精準得像在解一道活釦。
“那現在有了。”她說。
她的手指沿著他的脖頸側面移動,在幾處穴位之間輪流按壓,力道和節奏像在走一段她走過很多次的路線。
陳辭蕭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深處有一層極輕微的變化,像是一根被長久維持在同一頻率的琴絃正在被人重新調校。
“你試試說話。”玉藻眷戀收回手。
陳辭蕭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一些,輕一些,像是一層霜被日光曬化之後變成的溪水,清冽而平靜:“你這手法跟誰學的?”
玉藻眷戀沒有立刻回答。她正在從一隻木匣裡取出一小盒粉白色的膏體,指尖抹了一點,在掌心揉開,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一個叫魏淑薇的人教的。”她說,聲音不高,像是在翻一段舊賬冊裡她看過很多次的記錄:“她來自天南四大家族之一的魏家,與你太奶奶的何家有些淵源。”
她的指尖已經落在了他的顴骨下方,沿著骨骼的弧度開始向兩側推移。
那種觸感帶著一層極薄的溫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皮膚底下緩慢地、不可逆地改變著自己的形狀。
“但你似乎更習慣她的另一個名字。”玉藻眷戀的力道稍微加重了一些,調整著他下頜轉角處的弧度:“承鼠。”
陳辭蕭感覺到自己的面部輪廓正在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方式發生變化,像是有人正在用指尖把他那些被長期固定了的稜角逐一修正、重新排列。
“承鼠來過日本?”他問,聲音依然是他剛才發出的那副清冷御姐音。
“她來過一次。”玉藻眷戀說:“去年秋天,她說如果以後需要用到這門手藝,可以用她教的法子。我以為用不上。”
她沒有再多說,手指轉向他的眉骨邊緣,開始調整那處弧度。
走廊盡頭,沈判依然靠著牆。他的坐姿端正,呼吸均勻,但他的目光已經不再落在那棵老松樹的枝影上了,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日光切成細長條的木質走廊地板上。
陳臨以坐在他對面,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手指一直搭在膝蓋上,保持著隨時可以站起來的位置。
房間裡已經沒有聲音了。玉藻眷戀不再說話,她的手指在他面部各處持續地、穩定地工作著,偶爾停下來換另一隻手或調整用力角度。
日光在木格窗的格柵之間又移動了一線。陳臨以的呼吸變慢了,肩膀的線條正在逐漸下沉,像是被那層持續的安靜慢慢拉進了某種淺眠狀態。沈判也靠進了椅背的弧度裡,目光終於完全合上了。
然後門開了。
沈判是第一個醒的。他睜開眼睛的動作比他平時快一些,像是某種長期保持的警戒本能讓他先於意識甦醒。他偏過頭,日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門縫邊緣那道正在變寬的輪廓上。
一個少女從房間內走了出來。她站在門檻內側,日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頭上那層淡藍色的長髮照得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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