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墨書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中野芽衣？”
“嗯。她說她欠陳家一個人情。”劍鋒把刀收進鞘裡，站起來，動作不快不慢，但整個人像是被那柄刀的重量重新校準過重心一樣，站定之後姿態比剛才更加凝練。他偏過頭看著張墨書：“你說你答應過要幫小六子，這次是真的要幫到底了。”
秋葉原，一家開在電器街背面小巷裡的舊式遊戲廳，門口那盞霓虹燈管已經壞了一半。
一個二十多歲的黑衣眼鏡男靠在遊戲廳門口那臺老舊的街機旁邊，手裡捏著一部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鏡片上，把那副黑框眼鏡的邊緣照得發亮。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鍊拉到胸口，裡面是黑色的圓領衫。頭髮有些長，在腦後紮成一條細窄的辮子，露出額前幾縷碎髮。整個人站在那裡，姿態鬆弛得像是在等一局還沒有開始的格鬥遊戲讀秒結束。
他旁邊站著一個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穿著一條黑色的短裙，裙襬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白色蕾絲邊。
上身是一件寬鬆的黑色短袖，外面罩著一件同樣黑色的薄開衫，袖口長到蓋住半截手指。她的頭髮是全白的，不是那種漂染過的銀白，是那種從髮根到髮尾都均勻的、像是被某種東西自然賦予的白色。
瞳孔是暗紅色的，在遊戲廳門口昏暗的燈光下像兩枚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銅幣。
她正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那張過分年輕的面孔照得清晰而分明。
李月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鎖屏之後放回外套口袋裡，動作不緊不慢。他偏過頭看了旁邊那個白髮的少女一眼：“鄭大小姐，走吧。”
鄭福靈抬起頭來，暗紅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微微動了一下。她把手機收進裙側那隻小小的斜挎包裡，拉好拉鍊，然後偏過頭看著李月離：“李月離，你要管小六子的事？”
李月離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從靠著的街機邊緣直起身來，整理了一下外套的下襬：“那就請鄭家大小姐陪我走一趟。”
鄭福靈看著他，像是想在這句話裡找到一根可以讓她順勢反駁的線頭。但她看了幾秒之後，只是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帶著一層被反覆壓縮過的無奈。
“唉，那就陪陪你吧。”她把斜挎包的帶子重新調整了一下，然後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和他並排的位置。她比他矮了將近一個頭，側過頭看他的時候需要微微仰起臉：“不過我先說好，我這次過去主要是為了看看小六子本人。要是讓我發現你另有圖謀，我就把你扔在服務站。”
李月離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我能有什麼圖謀？安曦李家跟你們鄭家不一樣，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我就是來還人情的。”
鄭福靈看著他，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線：“安曦李家的大少爺欠過小六子人情？我怎麼沒聽說過。”
“不是欠小六子的人情。”李月離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邁開了腳步，朝著街口停著的那輛深灰色轎車走去：“是欠陳耕葬的人情。他幫我處理過一些安曦那邊的舊事，具體是什麼我不方便說。但既然他說他那個後輩需要幫忙，我沒有不來的道理。”
鄭福靈跟在他旁邊，步伐比她身形看起來的步幅更寬鬆一些：“那你呢？安曦鄭家的小姐跑來日本是為了什麼？”
鄭福靈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暗紅色的瞳孔在路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像是兩枚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銅幣正在緩慢地適應新的光源。她沒有立刻回答，走完了那段從遊戲廳門口到車旁的距離，在副駕駛門旁邊停下來，伸手拉開車門。
“我啊？”她彎腰坐進副駕駛座之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在看對岸的風景：“我只是很好奇，小六子到底長什麼樣。”
車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李月離在駕駛座外站了大約兩秒，然後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出去一段距離，很快被遠處電車軌道上傳來的鳴笛聲覆蓋了。
車子駛出秋葉原的狹窄街巷，匯入深夜的城市快速路。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向後退去，在深灰色的車身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加德羅納斯，夜色下的海面泛著一層鐵灰色的光澤。
蘇念禾站在一艘小型巡邏艇的甲板上，淡綠色的長髮被海風壓在肩後，那枚銀色的環形耳環在她耳垂下方偶爾閃一下光，像是遠處燈塔正在以不規則的間隔掃過的訊號。
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照得分明。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海平面上那一片已經完全沉入黑暗的廢墟輪廓，加德羅納斯只剩下一截斷裂的塔基還在水面上方微微探出頭，像一根被時間磨去了所有稜角的舊石柱。
她看了幾息，然後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備註為父親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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