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少女的身體。淡藍色的長髮在水膜中貼服在肩頸兩側,髮尾微微卷曲,像是被某種溫和的力道自然塑造過的。睫毛很長,閉合的眼瞼下方能看見極淺的血管走向。
五官的輪廓帶著陳辭蕭的影子,但柔和了許多,像是有人用細筆把原本硬朗的稜角逐一描圓了之後再重新上色的。鼻樑的弧度被調校過,比原來更平緩一些,下頜的轉折收得比原本更窄。
但在某些角度下,又能看見張雲禕的痕跡,眉骨的起始點、眼尾的微揚弧度、以及安靜時嘴角那道極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過的紋路。
何月看著那具軀體,沒有說話。
貝麗旭站在他旁邊,黑色長髮披散在肩頭,淺藍色的連衣裙在冷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安靜,目光同樣落在那具正在緩慢吸氣的身體上。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何月,你花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刻?”
何月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具軀體上,像在確認某件已經被他反覆驗證過很多次的事情現在正在以他預期的方式落地。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他自己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我只是實驗者,觀察者。至於誰繼承了七宗罪與新世界的神位,成為這個時代的僭越之人,其實並不重要。”
貝麗旭偏過頭看著他。那道目光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停了一瞬,然後她開口:“你把自己放在實驗者的位置上,把七宗罪放在實驗品的位置上。僭越之人,是你創造出來的概念,卻把選擇權交給了別人。”
“因為選擇權從來不在我手裡。”何月的聲音沒有變化:“我只是造了容器,裝進去的東西是別人的。”
貝麗旭沉默了片刻。她把目光從何月身上移開,重新落在玻璃艙的方向,看著那具身體正在緩慢地完成最後一次呼吸的調整。
“你說容器不重要,卻花了這麼多年來造它。”她說:“你用了陳辭蕭的DNA,用了張雲禕的DNA,用了傲慢核心的能源,你甚至把自己的神位讓出來了。你說你只是觀察者,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推動一個結果。”
何月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道弧度不大,更多像是一層冷光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之後形成的細紋,短暫而清晰。他開口的聲音依然不高:“推動結果和決定結果,是兩回事。”
貝麗旭看著他:“那如果這具身體醒來之後,她不選擇你為她設計的那條路呢?”
何月沒有回答。他站在操作檯旁邊,看著玻璃艙內那具正在緩慢睜開眼睛的身體,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測量那段回答的長度。然後他開口:“那她就不選擇。”
艙體內部,那具身體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像是一根被風吹動的細線,然後眼瞼分開了。
那是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和她頭髮的色調一致,像是同一片海域的水面在不同光線下呈現的層次。它們睜開之後沒有立刻聚焦,像是正在從很深的地方緩慢地浮上來,穿過一層又一層的介質,最終落在了這片冷白色的光裡。
何月往前走了半步。他的聲音從操作檯的方向傳過來,不高,卻像是往一層已經被壓實的空氣裡又放了一枚剛好合適的砝碼:“歡迎重臨這個世界,傲慢。或者該稱呼你以前的名字,第六席,陳千殉。”
艙內的少女偏過頭來。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完成第一次完整的頸部轉動。淡藍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從肩側滑落,垂在鎖骨前方的空氣裡。
她的目光在何月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貝麗旭臉上,又收回來,重新落在何月身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初醒的沙啞,卻依然清晰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的:“何月……”
何月的聲音依然平穩:“感覺如何?”
陳千殉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手,五指張開又合攏,像是在確認那雙手的功能完整性。然後她重新把目光落回何月臉上:“比我想象中要好。”
貝麗旭從操作檯側面繞過,走到玻璃艙前,隔著那層正在降下的艙壁,看著她:“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陳千殉沒有移開目光:“記得。”
貝麗旭的手指在艙壁邊緣收攏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她的聲音比她剛才更輕一些:“那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陳千殉坐在艙內,淡藍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淺藍色的瞳孔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排列那些字的順序。然後她開口:“我要去見他。”
何月站在操作檯旁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你知道他在哪裡嗎?”
“知道。”陳千殉的聲音不高:“他在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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