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稱呼落進空氣裡的時候，長桌兩側的安靜比之前更厚了。陳熜亦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張年輕的面孔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時間來重新確認那聲稱呼的真實性。
陳千殉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平穩，但尾音比之前更輕一些：“我這輩子放心不下的唯有母親和父親。母親有十門照顧安然無恙，但父親現在身處險境，身為女兒，心裡堪憂啊……”
長桌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口中的父親母親是誰。
陳殤常的聲音在安靜中響起來，不高，卻像是往一層已經被壓實的空氣裡又放了一枚砝碼：“你要做什麼？”
陳千殉的目光從陳熜亦臉上移開，落在陳殤常的方向。她站在議事廳中央，淡藍色的長髮在她肩側垂落，那副被何月精心塑造過的軀殼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我要去救父親。可能會死。所以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關於那個組織的事情告訴你們。”
陳殤常看著她，那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我們怎麼確定你不會撒謊？”
陳千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無論什麼手段都行，使出來。審訊也行，怎樣都行，只要你們確定我說的是真話。但速度要快。”
謝觀的聲音從主位方向傳來，不高，卻帶著那種已經被他自己反覆確認過很多次的平穩：“你，為什麼？”
陳千殉偏過頭看向他。暖黃色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淡藍色的髮絲邊緣鍍上一層細碎的光暈。她開口的聲音不高，卻像是正在被某種已經沉澱了很久的東西從底部頂起來：“因為他是我父親。我要救他。”
長桌兩側的安靜持續了大約兩秒。然後張雲禕的聲音從靠窗的方向傳來，不高，卻清晰得像是在用刀在空氣中劃了一道線：“我信她。”
張建國偏過頭看向她。那道目光在他女兒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雲禕……”
張雲禕沒有轉頭看他。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道淡藍色的身影上，但她的聲音是朝著張建國的方向去的：“父親，你信我嗎？”
張建國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他剛才更低一些：“你是我女兒，我怎麼可能不信你……”
張雲禕的聲音接上了，依然平穩，像是一條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她以前是我兒子，現在是我女兒。”
謝健的聲音在安靜中接上，不高，卻像是往那層已經被壓實的空氣裡又放了一枚剛好合適的砝碼：“我也信。”
古月的聲音從長桌末端傳來，溫和而篤定：“一樣。”
沈雲麒的聲音緊跟著她：“姐姐也會相信的。”
溫姜月坐在溫痕旁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她特有的那種被壓平了邊緣的質地：“我也信。”
長桌兩側的人陸續表態。陸羽沒有開口，但他把面前那杯已經化了大半的冰美式往旁邊推了半寸，那是一個他準備認真聽接下來所有話的訊號。
常魈月的目光落在那道淡藍色的身影上，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他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陳殤常的目光在長桌兩側掃了一圈，那道視線在每張面孔上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確認那些表態的重量。然後他轉回頭，重新落在那道淡藍色的身影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那我給你一個機會。說吧。”
陳千殉站在議事廳中央。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壓下來，把她淡藍色的長髮照得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看久了，像是兩片被日光曬透了的淺海，表面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流動。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是在那層已經被壓實的空氣裡又放了一枚剛好合適的砝碼：“這個故事，要從一七五四年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