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裡的銅枝燈又跳了一下，像是連燈芯都在聽。
陳殤常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落定在青石板上的棋子：“所以，那個組織到底是什麼？X組織中對那個組織知曉的人有多少？”
陳千殉站在長桌開口處的正中央，淡藍色的長髮在燈下被壓成一層薄薄的光膜：“那個組織，和十門一樣，是七宗罪所屬的衍生勢力。它的核心成員數量極少，比X組織十二核心還要隱秘。X組織中，只有我、Z、何月、安塔羅納知道關於那個組織的事。其餘核心成員，包括加比勒和玉藻石，都只是知道它的存在，卻不清楚它的真正面貌。”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待那些字在空氣裡沉降到足夠深的位置，然後她繼續說下去。聲音平穩：“此外，還有一件事。那場車禍，寧熜叔公和溫子謙是背鍋者。那場車禍是何月做的，但放心，短時間內何月不會對父親出手。他對父親的計劃還沒有走到那一步。”
謝健的聲音從長桌中段插進來，不重，卻剛好卡在她話音收束的那道縫隙上：“也就是說……”
陳千殉偏過頭看他一眼，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沒有閃躲，也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一池被日光曬透了的淺海：“我不知道溫子謙什麼態度。但寧熜加入X組織，不止為了活下去，也是為了十門擺脫那個組織的控制。這件事，溫裁知道，他不會說。但他知道。”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輕輕越過謝健的肩頭，落在長桌末端溫裁的側臉上。溫裁坐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沒有點頭，沒有搖頭，也沒有開口。
張雲禕從靠窗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椅子腿在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她站起來的那個姿態讓整間議事廳的重心都微微偏移了一下。
她繞過桌角，朝陳千殉的方向走了幾步，在距離她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
她看著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她平時更低，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你騙不了我。”
陳千殉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她站在那裡，淡藍色的長髮在肩側垂落，那副被何月精心塑造過的軀殼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是想用一層輕快的東西把正在浮上來的東西壓回去：“母親，女兒剛剛說的，都是實話哦。”
張雲禕沒有被她那個笑容帶偏。她往前又走了半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可以看清陳千殉眼瞼下方那一條几乎看不見的青色紋路。
她的目光從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上移開，緩緩地下移，落在少女的腹部位置。她停在那裡，沒有再往前。
“這裡。”張雲禕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在空氣裡劃了一道細線，筆直地落到那個位置：“很疼吧。”
陳千殉的呼吸頓了一瞬，只是極短的一瞬。那層掛在她嘴角的淺淡弧度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正在融化的冰面上出現了一道細紋，很快就被她自己補平了。
“我看得出來。”張雲禕繼續說，語速放得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放到足夠穩的位置：“我小時候肚子疼的時候，會時不時皺眉。你也一樣。”
陳千殉沉默了片刻。那道沉默比她之前任何一次停頓都要長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測量那層被張雲禕揭開的東西到底有多深。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片被燈光照亮的地板，聲音比她剛才輕了一些，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地軟化：“……還是瞞不住您啊。”
她抬起手，指尖搭上外套拉鍊的邊緣。動作不快不慢，像是要給在座的所有人留出足夠的時間來決定要不要看。然後她拉開拉鍊，把外套脫了下來。
外套的布料在她指間滑落，疊在臂彎處，露出裡面白色的圓領內襯。她把這層也掀了起來，動作很輕，像在揭開一件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燈光落在她腹部的那一刻，長桌兩側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壓緊了一度。她的皮膚很白，但那層白上佈滿了裂紋，細密的、像乾涸河床一樣的血色紋路，從腰側一直延伸到肋骨下方，沒有規律，像是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撕裂著什麼。
那些裂紋沒有結痂，邊緣泛著一層溼潤的、像是剛剛滲出來的光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張雲禕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她看著那些裂紋，看了很久，久到整間議事廳裡只剩下銅枝燈火苗跳動的聲音和遠處庭院裡偶爾傳來的風聲。然後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更輕一些：“疼嗎？”
陳千殉低著頭，看著自己腹部那些正在緩慢撕開的紋路，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抬起頭來，重新迎上張雲禕的視線，聲音不高：“有點。”
張建國的聲音從靠窗的方向傳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正在被某種東西緩慢磨平的質地：“這是……”
陳千殉偏過頭看向他。她的目光在那張面孔上停了一瞬：“想要成為僭越之人，需要承受進化的代價。這就是代價，永不癒合的傷疤，這是傲慢的代價。何月的計劃讓我完全激活了傲慢序列，但那些因子在啟用的過程中撕裂了我的身體結構。它不會癒合，也不會擴大。它會一直這樣，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門。只要我還活著，它就還在。”
陳殤常的聲音從主位左側傳來。不高，卻像是從一口很深的井裡被打撈上來的，帶著一層被水浸透過的重量：“你，為什麼做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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