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不想被父母疼愛？我做這些，一開始的確不想讓你們知道，但我怕了……我怕我死了，你們還以為我是一個混蛋。是，我確實是混蛋，但我從來不想傷害你們。”
她站在那裡，眼淚還在無聲地往下淌，沿著她下頜的弧度，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她腳前的地面上。她沒有用手去擦，也沒有試圖把它們壓回去，就那麼站在那裡，像是終於把一扇關了很久的門打開了一條縫，讓裡面那些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找到了出口。
張雲禕動了。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早在等這個瞬間。她往前跨了那最後一步，伸出雙臂，把陳千殉攬進了懷裡。她的手臂收緊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那些正在撕裂的東西全部攏回原處，像是要用自己的溫度把那些正在滲血的裂紋逐一壓平。
“不哭，不哭……”張雲禕的聲音悶在陳千殉淡藍色的髮絲之間，帶著一層正在被什麼東西浸泡軟了的沙啞：“沒事的，我愛你。我在。”
張建國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那兩道正在交疊的身影上，看著張雲禕收緊了手臂的力度，看著她把下巴擱在陳千殉的肩窩裡，看著她閉上的眼睛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的視線在那一刻變得有些模糊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很深的地方緩慢地浮上來，沿著他的視線邊緣洇開成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張雲禕還小，小小的一個，穿著一條淺灰色的連衣裙，站在客廳的日光裡，膝蓋上有一塊摔破的疤。陸靈月蹲在她面前，用手帕按著那道傷口，聲音不高，卻像是把整間屋子的光都收進去了：“不哭不哭，沒事的，媽媽最愛雲禕了。”
張雲禕那時候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陸靈月的手指，小聲說了一句，媽媽，我不疼。
張建國偏過頭，把目光移向窗外。庭院裡的老槐樹在冬夜的冷風中微微顫動著，枝椏在昏暗的天光下伸展著，沒有一片葉子。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用那隻擱在膝蓋上的手背輕輕壓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長桌主位左側，陳殤常一直沒說話。他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背脊挺直，像一棵被冬夜的風反覆吹過後依然保持著姿態的老松。
他的目光從張雲禕環住陳千殉的雙手上移開，落在那張正在無聲流淚的年輕面孔上。
暖黃色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眉骨到下頜的輪廓照得清晰而分明，也把他眼角那道細密的紋路照得比平時更深了一些。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殉字，太苦。你這孩子話太少，就叫語吧。”
陳千殉愣住了。她靠在張雲禕的肩窩裡，眼淚還在往下淌，但那兩個字像一枚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在她意識深處緩慢地擴散開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她慢慢直起身來，從張雲禕的懷裡退開半步，偏過頭，隔著被淚水模糊的視線看向主位的方向。
張雲禕放開了她，但沒有完全退開。她的手還搭在陳千殉的手臂上，像是在確認那道觸感不會因為鬆手而消失。她的嘴角掛著一道很淺的弧度，帶著一層她平日裡很少外露的溫柔。
陳熜亦此刻也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在舌尖上反覆確認過很多次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自我太爺開始，耕平殤熜辭，千恆鑄青宸。十大字輩沒有改過，按理說，你現在是女身可以不用字輩，但你想用，就用吧。”
陳千殉站在那裡，淡藍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側，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完全乾透，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那些字在到達舌尖之前，被另一個更快的聲音接住了。
謝觀的聲音從主位方向傳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被反覆壓過的、像是在翻一本舊冊子時才會有的平穩：“千語，愣著做什麼，磕頭認祖歸宗啊。如果不想姓陳，其他幾家也隨你挑。”
陳千殉偏過頭看向他。謝觀坐在那裡，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一個他相信會來的答案。
她又看向溫痕。溫痕坐在長桌中段靠窗的位置，正朝她微微點頭。
她看向張建國，張建國從窗外收回目光，雖然沒有說話，但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已經足夠清晰。
她看向寧境，寧境嘆了口氣，但她看見他眼角那些正在加深的紋路里藏著笑。
她看向陸詛鉑，陸詛鉑正在用手背壓眼角，動作很快，但她看見了他放下來時微微發紅的眼眶。
她跪了下去。
動作沒有猶豫，膝蓋落在深色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在整間議事廳裡鋪開了一層新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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