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量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看著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被時間磨去了所有的稜角，只剩下一種安靜的、像是一潭已經走到了最底層的水一般的底色。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更輕一些：“她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陳耕升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土地上：“有。她說，讓你好好過日子。她說，讓你不要總是記掛著她。她說，讓我出去走走。”
“那你為什麼沒有走？”
陳耕升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月光落在他的肩頭上，把那件舊棉袍洗得發白的布料照得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平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走出去之後，就離她更遠了。”他說。
陳平量沒有接話。他站在那裡，感覺到夜風正在穿過庭院，把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草葉壓彎又彈起。
陳耕升的聲音在夜色中再次響起來：“你要去天南，我不攔你。但你到了那邊之後，有幾件事要記住。”
“您說。”
“第一，那個組織在天南經營的時間，比你想象的更長。他們在那裡的根基已經深到了你無法用常規手段拆解的程度。如果你想要查到什麼東西，不能走明面上的路。”
“第二，中野風止那條線雖然賣破綻給你，但那個破綻不一定是假的。也許他確實已經改名叫渡邊山崎，在那裡住了很多年。如果他真的在那裡，那他一定做好了等你來的準備。”
“第三，”陳耕升的聲音在說到這裡的時候變得比他之前任何一句話都要更輕一些：“如果你在天南遇到了無法解決的事情，就去城南找一間打鐵鋪。你進去之後，不用報名字，只要說你是從江海來的，掌櫃自然會幫你。”
陳平量看著他：“那間藥鋪是……”
“是陳家最後的一條線。”陳耕升說：“你爺爺陳不周留下的。那條線沒有被那個組織發現過，因為它看起來太不起眼了。”
陳平量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自己的父親。他開口：“父親，如果我把天南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了，回來的時候，你會願意出門走一走嗎？”
陳耕升沒有回答。他把目光從陳平量臉上移開，重新落在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像是在看某件他已經看過很多次都東西：“等你回來再說。”
陳平量沒有再追問。他站在那裡，感覺到夜風正在持續地、勻速地穿過庭院，把他衣襬的邊緣掀起來又放下。
“那我走了。”
“嗯。”
“我會回來的。”
陳耕升沒有接話。他站在月光下，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被夜風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整個人像一棵已經被風吹了很多年、枝葉已經落了大半、但根還在土裡的樹。
陳平量轉過身，朝著院子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父親。”
“嗯。”
“你剛才說，母親讓你出去走走。你不願意出去，是因為覺得離她更遠了。但有沒有可能，如果你走出去，帶著她那份一起走下去，那她就離你更近了。”
陳耕升站在月光下，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很久，久到陳平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的聲音才從身後傳過來：“等你回來再說。”
陳平量沒有再多說。他邁過門檻，走進了廊道的暗處。腳步聲在青石板地面上逐漸遠去，被庭院裡的風聲覆蓋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月光和老槐樹的枝影，以及一個站在月光下的老人。
陳耕升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已經消失在了廊道盡頭的背影。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肩頭鋪開一小片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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