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的夜比江海更悶一些,空氣裡浮著一層被日頭曬了一整天的塵土味。
合拾天會的正廳點著整三排銅枝燈,火光被水晶吊燈的折射切碎了又重新攏起來,落在那些被反覆擦拭過的展櫃表面。
拍賣師的槌子剛剛落下一次,又舉起來,正在介紹下一件拍品的來歷,聲音帶著天南本地特有的尾音,拖得又長又軟。
何清源坐在最高處的包廂裡,深灰色的長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姿態鬆弛,但他的目光一直在下頭掃動。
他右手邊的矮桌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茶水錶面映著吊燈的光,一片細小的茶葉梗正在緩慢地旋轉。
僕人站在他身後,彎著腰,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二號包廂裡的人又拍下了?”何清源沒有轉頭,目光依然落在大廳裡那排正在移動的人影上。
“是,據說是江海來的,十門的人。”
何清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十門,哼。”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根被撥動的弦還沒有完全靜下來就又被按住了:“正清要對付十門,楓兒要保十門,這個時候十門來天南……你說他們是來做什麼的?”
僕人的腰彎得更低了一些:“小的不敢妄加揣測。”
“你不敢,我敢。”何清源靠在椅背裡,目光重新落向二號包廂的方向。那間包廂的紗簾垂著,看不清裡面的人影,只能偶爾看見簾子邊緣被風吹動時露出的一截衣襬。
“他們來天南,不是為了拍賣。”何清源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被放進了已經靜置了很久的水裡:“他們是為了何家。”
同一時刻,二號包廂裡的紗簾被風掀動了一下。
陳平量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式長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比他在江海時隨意了一些。
他面前也放著一杯茶,茶水冒著細弱的熱氣,在紗簾濾過的光線裡像一小團正在緩慢升騰的霧。
寧士坐在他左手邊,正在低頭看一份拍品目錄,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陸霖宸靠窗坐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沒的天際線上。
張海月坐在最靠門的位置,姿態安靜,但她的手指一直搭在膝蓋上,沒有鬆開來過。
陳平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要讓何家重視十門,靠我何家女婿的身份是不夠的。”他的聲音不高,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被他自己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動手。”
那兩個字落進空氣裡的時候,寧士的手已經從目錄上收了回來,垂在身側。陸霖宸從窗邊直起身來。張海月的手指從膝蓋上抬了起來。
他們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動的。包廂的紗簾被掀開又落下,三道身影依次從二樓的圍欄邊緣翻落,靴底落在拍賣臺上的聲響短促而乾淨,把拍賣師的話音截成了兩段。
寧士站定之後抬起手,掌心朝前:“諸位,十門辦事,諸位不必擔心。”
何清源從高處往下看了一眼,三道身影正在拍賣臺正中央站成一排,姿態各異,但站在那裡的氣勢讓整個大廳的喧囂在那一刻收了大半。
他站起來,從包廂裡走了出來。步伐不快不慢,沿著臺階走到大廳中央,在距離拍賣臺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下來。
“三位,報上身份。”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間已經被壓低了所有雜音的大廳裡傳得格外清晰。
寧士的目光從何清源臉上掃過,沒有移開:“江海十門,寧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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