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東郊，溫家的山外山莊園。
這座莊園佔地三百畝，背靠麒麟山，面朝碧波湖，是溫家第三代家主溫天佑生前最鍾愛的居所。
青磚灰瓦的仿古建築群依山勢而建，層層疊疊，飛簷翹角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錯落的陰影，像一幅立體的水墨畫。
通往望湖亭的石徑上，兩個老人正並肩走著。
陳殤常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衣領筆挺，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直，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像一棵紮根在山石間的老松。
戴晉霖走在他右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唐裝，袖口的盤扣是手工縫製的，針腳細密整齊。他比陳殤常大三歲，背微微有些駝，走路的步伐也比陳殤常慢半拍，但精神矍鑠，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偶爾閃過的光，讓人想起年輕時的銳利。
石徑兩旁種滿了紅楓，十月的葉子已經紅了大半，在午後的陽光裡像燃燒的火焰。秋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桂花的甜香，楓葉沙沙作響，有幾片飄落在兩個老人的肩上，又被風帶走。
“老陳，你孫子醒了？”戴晉霖開口了。
聲音不大，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緩慢，但在安靜的莊園裡聽得很清楚。這不是一句客套的問候，戴晉霖的語氣裡有試探，有關切，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確認某件很重要的事情。
陳殤常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完最後一級石階，在望湖亭的入口處站定，目光越過亭子，落在遠處的碧波湖面上。湖水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遠處有幾隻白鷺貼著水面飛過，翅膀拍打的節奏緩慢而從容。
“嗯。”他終於應了一聲。
“這次溫惡召集十門會，”陳殤常眼睛微眯說道：“恐怕，是為了小蕭手中的那些牌，然後徹底獨大溫家，掌握整個江海。”
“誰當江海老大我都沒意見。”戴晉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任何波瀾：“我老了，戴家的事情，就讓霓凰那個丫頭去吧。”
這句話暗藏的意思，陳殤常聽懂了。
戴晉霖在表態。他說誰當江海老大我都沒意見，聽起來是中立的，但後面那句讓霓凰那個丫頭去吧，才是真正的重點。
他把戴家的未來押在了孫女身上，而戴霓凰這次回國，態度不明。所以戴晉霖現在不會站隊，他要等，等戴霓凰做出選擇。
陳殤常看著戴晉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歲月的滄桑，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藏著的東西，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得多。
“你這麼信任你孫女？”陳殤常問。
“就像你信任你孫子那樣。”戴晉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知道他會問這個問題。
“不一樣。”陳殤常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只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孫子。殤亦不也因為熜於沒結婚所以把辭蕭當親孫子疼嗎？”
他頓了頓：“陳家，只有他……”
這句話沒有說完，但戴晉霖聽懂了。
陳家嫡系在四家中根基最淺，陳殤常兄弟三人，陳殤常從商，陳殤亦從政，陳愛華從醫。
第二代除了陳愛華逝去的兒子風文只有陳熜亦和陳熜於兩個人，陳熜於至今未婚，陳熜亦只有陳辭蕭一個兒子。第三代，就只有陳辭蕭一個人。
陳家，只有他了。
如果陳辭蕭出了什麼事，陳家就斷了。這不是家族興衰的問題，這是血脈存續的問題，是根基動搖的問題，是陳殤常這個七十五歲的老人無論如何都不能承受的。
“所以你才拼了老命護著他。”戴晉霖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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