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幫私房菜館藏在江海老城區一條青石板巷的盡頭，沒有招牌，只在門口掛了一盞舊式的紅紗燈籠。
謝景說這地方不對外營業，只接預定，掌勺的是杭幫菜非遺傳承人的關門弟子，一天只做兩桌。
陳辭蕭推開那扇雕花木門的時候，空氣裡湧出來的是龍井蝦仁的清香和某種不知道是桂花還是藕粉的甜味。
店裡面不大，一張紅木圓桌擺在正中央，能坐十個人，桌面上鋪著深藍色的桌布，碗碟是青花的，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戴霓凰走在他左邊，行李箱已經讓苗毅送去酒店了，她只帶了一個小小的斜挎包，淺藍色的短袖外面披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是張雲禕在路上遞給她的，說是天涼。她接過去的時候看了張雲禕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沈飄渺第一個落座，坐在靠窗的位置，伸手試了試窗臺上那盆文竹的溼度：“這店不錯，比我上次來吃的那家杭幫菜地道。”
金瀾在她旁邊坐下，翻開那本《薰香花朵凜然綻放》，書籤終於從扉頁移到了第三十七頁，說明她確實在慢慢看進去。
葉寒羽坐在金瀾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剝開糖紙的動作熟練得像開保險箱。
張雲禕在戴霓凰對面坐了下來。
圓桌不大，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米多一點，足夠看清對方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陳辭蕭被沈飄渺按在了張雲禕和戴霓凰中間的位置上，美其名曰主位。
菜是沈飄渺點的。她拿著選單翻了兩頁，沒有徵詢任何人的意見，直接對著服務員報了一串菜名：龍井蝦仁、東坡肉、西湖醋魚、叫花雞、宋嫂魚羹、桂花糖藕、定勝糕……報完之後把選單合上遞給服務員，動作乾脆利落得像在主持一場拍賣會。
“霓凰，許久不見了。”
沈飄渺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那種老朋友重逢時才有的熟稔和鬆弛，不是客套，是真的在打招呼。她端起面前那杯菊花茶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戴霓凰臉上，帶著笑意。
戴霓凰微微側過頭，栗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了一縷。她也端起了茶杯，但沒有喝，只是捧著，像是借那溫度來驅趕飛了十幾個小時的疲憊。
“是啊。”她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唸一首舊詩：“上次見面，還是一年半前令尊生日，我和父親去參加。那天的桂花糕很好，我多吃了兩塊，父親還說我貪嘴。”
沈飄渺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一種回憶被勾起來之後的溫暖：“那天人太多了，我都沒顧上跟你好好說話。後來聽說你去了歐洲讀研究生，一直沒機會見。”
“現在不是見到了。”戴霓凰說著，目光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寸，落在陳辭蕭身上，又收回來：“挺好的。”
沈飄渺放下茶杯，目光在戴霓凰和張雲禕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加深了。她端起茶壺給陳辭蕭倒了杯茶，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然後偏過頭看著他，用一種你發現了嗎的語氣說：“小蕭子，你被孤立了。”
陳辭蕭正在夾那盤龍井蝦仁，筷子頓了一下：“怎麼了？”
沈飄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下巴指了指桌邊的人。金瀾翻了一頁書，葉寒羽正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看還剩多少，張雲禕在低頭看手機螢幕。
戴霓凰終於放下了筷子，笑著接過沈飄渺的話頭：“飄渺的意思是，這裡十門弟子，只有你是四家人。我、飄渺、雲禕，皆是屬於六柱。”
她頓了頓，目光在陳辭蕭臉上停了一拍，聲音更溫柔了一些：“你跟我們說不上話，我們自成一個陣營了。”
金瀾從書後面露出臉來，表情平靜得像在唸課文上的例題：“和你們十門的人說不上話。”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驗證的數學定理。
葉寒羽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盯著那個已經被她咬得只剩一小塊的紫色糖球看了兩秒，然後重新塞回去，含混不清地說道：“布吉島，我的身材很曼妙。”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飄渺看著她，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無奈，從無奈變成了一種放棄治療的釋然：“你這句話和剛才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