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空氣比地面上更沉。
溫惡坐在密室那張被磨得發亮的黑檀木太師椅上,身後是整面牆的舊式木架,上面擺著幾卷泛黃的手抄本和一隻落了灰的青瓷瓶。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黑白分明的立領外套,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顆,像在匆忙之間隨手抓了一件。
壁爐沒有生火,但角落裡那盞老式煤油燈燃著,火光把整個房間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光暈之外的地方,陰影堆積得很厚,像是牆角那些看不見的角落也在聽這場對話。
加比勒·阿斯頓坐在他對面,仍然穿著那件紫黑色系的大衣,只是領口放了下來。他把那枚古羅巴金幣放在桌面上,在火光裡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
他今天沒有端咖啡杯,只是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像在等一場他已經知道結局的棋局開始。
F坐在他旁邊稍後半步的位置。他今天沒有戴帽子,頭髮全部梳到後面去了,露出一整張年輕而冷淡的面孔。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眉骨到下頜的線條勾勒得分明而硬朗,像被刀削過的。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朝下。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息。
溫惡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在食指側邊颳了一下,那是一個他年輕時在談判桌上就會有的小動作。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桌子,落在加比勒·阿斯頓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像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溫裁已經知道我和你們聯合了。”
加比勒·阿斯頓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看著溫惡,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還在,像掛在牆上的一幅畫,不會被任何風吹動:“那又如何?”
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停頓了一拍,像是在給對面留出接收這些詞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語氣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已經列印好的企劃書:“溫五先生,勝了,溫家代替謝家,超越陳家,成為十門首座。且陳辭蕭也會加入溫家,大好傳人,溫家不滅。”
溫惡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加比勒·阿斯頓臉上移開,落在那枚古羅巴金幣上。金幣表面的紋路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某種正在呼吸的符號。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重新看向對面,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被旁邊那個年輕的聲音打斷了。
“賭一把如何?”
說話的是F。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進桌面上的。他依然保持著端坐的姿勢,沒有前傾,沒有後仰,只是很平靜地說出了這四個字,像是提了一個他早就想好了要不要問的問題。
溫惡的目光從加比勒·阿斯頓臉上移開,落在F臉上。燈光的邊緣在F的面孔上切割出一道明暗交界線,把他的五官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浸在陰影中。
溫惡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裡多了一層極淡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東西:“你們,一定不能傷害小蕭……”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接下來那幾個字的重量足夠承受住後面所有可能發生的事:“否則,玉石俱焚。”
這四個字落進空氣裡,帶起的震動比溫惡自己預想中的要大一些。他感覺到了自己手指的末端正在微微發麻,那種感覺不像恐懼,更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終於確認了腳下那塊石頭是松的。
加比勒·阿斯頓看著溫惡,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像冰面底下有東西遊過。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偏過頭看了F一眼。F收到了那個眼神,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回目光,平視著溫惡。
“當然,溫五爺。”F的聲音比剛才更平了一些,像一條剛剛解凍的河,表面看不出流速,但底下有東西正在往前走:“我們不可能傷害他。車禍是核心中的N和W策劃的,與我們無關。”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息,像是在等溫惡把那些字一個一個接住。溫惡的眼睛在火光裡微微眯了一下,像在判斷那話的真假,但沒有打斷。
加比勒·阿斯頓的聲音從側面插進來,語調比F低沉一些,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在震動:“坦白說,我身邊這位,比誰都不希望陳辭蕭出事。”
溫惡的目光在加比勒·阿斯頓和F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房間裡的燈光在那一刻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屋外的風裡被吹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