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祠堂的燈火在身後漸漸遠了,像一隻沉入深水的燈籠。陳辭蕭沿著老宅外的青石板路往前走,沒有目的,只是不想停。
他不想回去。張雲禕住在南邊,戴霓凰住在北邊,常悅蕾住在他昨晚才知道的某個公寓,玉藻眷戀剛落地,連住處都沒定。
他想起溫小小在茶館裡說的那句話:表哥,你惹的債,好像比我想的還要多。
陳辭蕭笑了一聲,笑聲在空蕩的巷子裡被夜風捲走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沒理。又震了一下。第三下的時候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跳動著苗毅的名字。
“喂?”
“蕭哥!你在哪!”苗毅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背景音裡混雜著某種水流聲和隱約的輕音樂:“快來洗腳城!鮑偉也在!還有個人你肯定想見!”
陳辭蕭站在巷口,看著面前三條分岔路,猶豫了大約兩秒:“地址發我。”
陳辭蕭推開玻璃門的時候,空調的熱氣混著某種中藥材的氣味撲面而來,前臺的小姑娘正在低頭刷短影片,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口說:“苗哥訂的包廂,二樓右轉。”
他上了二樓,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藍色的燈光裹著一股淡淡的姜味湧出來。房間不大,四張沙發並排擺著,每張前面放著一個白瓷缸,水面上飄著幾片不知道是艾草還是什麼的東西。
苗毅躺在最外面那張沙發上,腳泡在桶裡,手裡舉著一杯冰可樂,表情饜足得像一隻曬足了太陽的貓。他旁邊是鮑偉,依然那副半睡不醒的樣子,但眼睛是睜著的,手裡也舉著一杯冰可樂,就是半天沒喝一口。
再旁邊,是一個陳辭蕭沒見過的少年。
那少年看起來十七八歲,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衛衣,帽子沒戴,露出下面一張乾淨的臉。五官算不上驚豔,但有一種讓人看了很舒服的端正,尤其是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能把你藏在最底下的話也翻出來曬一曬。
陳辭蕭在門口站了一瞬:“這位是……”
少年從沙發上坐直了一些,把腳從木桶裡提出來,用毛巾擦了擦,然後站起來,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蕭哥,好久不見。”
鮑偉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這位是曹祥,咱們初中同學。也是十六狼蛛之一,收集情報的存在,明面上的身份是Cosplay攝影師。”
陳辭蕭看著那張臉。陌生。完全不記得。但曹祥叫他蕭哥時語氣裡的那種自然,像是一直這麼叫,叫了很多年,已經成了某種肌肉記憶。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在苗毅旁邊那張空沙發上坐下來。
苗毅已經朝著門口喊了一聲:“技師,再加一個!”
七十分鐘後。
房間裡的水汽散了大半,木桶裡的水溫從滾燙變成了溫吞,四個人並排靠在沙發上,姿態各異。
苗毅翹著二郎腿,杯子裡的冰可樂只剩最後兩口,冰塊在杯底嘩啦嘩啦地響。鮑偉的腳已經擦乾了,但他依然保持著靠在沙發上的姿勢,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是在醒著還是在醒著的邊緣徘徊。
曹祥坐姿端正一些,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一棵在風裡紮根的樹。
苗毅把那最後兩口可樂喝完,把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他偏過頭看著陳辭蕭,語氣裡那種嬉皮笑臉的勁收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層更安靜的東西:“蕭哥,你知道十六狼蛛嗎?”
陳辭蕭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吸頂燈上:“我初中創立的組織?”
“對。”苗毅說,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現在十六狼蛛已經變成了我們蛛影旗下的私兵。”
陳辭蕭的眉毛動了一下。蛛影。這個詞他聽過,從沈飄渺的嘴裡,從金瀾的書頁縫隙裡,從那些零碎的、拼接起來的回憶碎片裡。但它真正的形狀,那些年它變成了什麼,他還從來沒有認真問過。
“蛛影,還在?”他問。
“在。”苗毅的聲音低了一度:“現在蛛影依附辭禕集團存在,明面上是辭禕的安保團隊,但其實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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