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徹底散盡的時候,夜已經深了。洗腳城的藍色燈光從二樓的窗戶滲出去,在青石板路上洇開一小片幽暗的光暈。
四人從側門出來,沿著空蕩的街道慢慢走著。
鮑偉走在最後面,衛衣帽子重新戴上了,整個人縮在寬鬆的布料裡。他剛才說困了,但出來了反而沒有立刻閉眼的意思,腳步聲被夜風捲著,若有若無地跟在後面。
苗毅走在陳辭蕭左邊,手插在口袋裡,難得地安靜了片刻。街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錯又分開,像四支不同節奏的筆在同一張紙上畫線。
曹祥在陳辭蕭右邊,步伐不緊不慢,他沒有看路,目光落在前方某棟老房子的飛簷上,像是在讀那上面的紋路。
陳辭蕭吸了一口夜風,初冬的氣息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胸口。他走得不算快,靴底碾過一片半枯的梧桐葉,發出一聲乾澀的碎裂。然後苗毅的聲音從左邊飄過來,不高,和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語氣完全不一樣,像被風吹薄了的煙。
“老大,我希望你不要做出選擇。”苗毅說:“等你恢復記憶再說。因為……我怕你會後悔。”
陳辭蕭的腳步沒有停,但他偏過頭看了苗毅一眼。路燈從頭頂照下來,把苗毅那張總是掛著一副欠揍表情的臉映得比平日清晰了幾分。
他看見苗毅的嘴角抿著,沒有笑,也沒有刻意裝作輕鬆,就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前方的路,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想好了要在這個晚上說出來的話。
陳辭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梧桐樹的枝椏在路燈上方交錯成一張疏疏密密的網,漏下來的光點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安靜的湖。
“後悔?”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苗毅沒有說話。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繼續響著,節奏均勻。
鮑偉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沙啞而慢,像在翻一本很久沒翻過的舊書:“你以前,很喜歡很喜歡張雲禕。戴霓凰和常悅蕾,對你來說是過去式。”
他頓了一下,像是書頁翻到了中間某一段,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而玉藻眷戀,你與她在一起,更多的是算計與利用。雖說她對你動了真情。”
陳辭蕭的腳步終於慢了下來,最後停在路燈下方。他轉過身看著鮑偉,帽子下那張臉被燈光映得半明半暗,眼睛是半睜著的,但裡面的光不像睏倦。
曹祥也跟著停了,站在離陳辭蕭兩步遠的距離。他的姿態依然端正,但那種端正裡有一種斟酌的意思,像是在挑揀接下來應該說出口的詞。
“蕭哥。”曹祥說,聲音平和得像一條剛剛解凍的溪水:“你以前,是那種能把所有人當作棋子的存在。只有幾個人例外。”
陳辭蕭看著他。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在洗腳城裡曹祥說那些話時的表情,不是緊張,也不是沉重,是那種早就想好了要在某個時機說出這些話的篤定。
苗毅在旁邊接了一句。他沒有看陳辭蕭,而是看著前方某盞路燈,燈罩裡面有一隻蛾子正在繞著光飛行,投下一小片不斷移動的影子。
“謝景、張雲鋒、張雲禕。除了這三人之外。”他說,語速放慢了,像是在確認每一個詞的分量:“哪怕那些四家的長輩,哪怕是我們與十六狼蛛,也不過是你的棋子。”
街角不知道誰家養的貓叫了一聲,拖長了尾音,然後安靜了。陳辭蕭感覺到夜風正在從袖口往裡鑽,但他沒有動。
鮑偉往前走了兩步,在他面前停下。帽簷下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了,那種睏倦底下有一層極淡的溫熱的底色,像埋在灰燼裡沒有燒盡的炭。
“但我們願意。”鮑偉說。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然後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苗毅和曹祥,又看回陳辭蕭:“六大執政官、十六狼蛛……皆是願意當你的棋子。”
曹祥也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路燈照亮的範圍內。他微微仰起臉,那張乾淨的面孔被燈光照得格外清晰,眼睛裡有光在流動,像一尾深水裡的魚正在慢慢遊上來。
“至少,十六狼蛛中我與徐溫,皆是願意為你付出一切。”他停了半拍,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幾個字應該用什麼力度說出口:“蕭哥,這就是你的人格魅力。你把所有人當作棋子,但你卻願意為棋子付出一切,也能讓棋子為你付出一切。”
陳辭蕭看著面前這三個人。苗毅站在左邊,曹祥在右邊偏前,鮑偉在正前方,他們三個人站的位置像一個不太標準的三角,把他圍在中間。
冬夜的街道空蕩蕩的,遠處偶爾有一輛電動車駛過,車燈在路面上劃出一道白晃晃的光,然後被黑暗重新吞沒。
苗毅偏過頭來,目光從那隻圍著燈打轉的蛾子身上收回來,落在陳辭蕭臉上。他的語氣放輕了一些,像在往一件易碎的東西外面裹一層布。
“再提一嘴。”他說:“如果說世界上有哪三人能讓你捨棄一切保護,就是謝景、張雲鋒、張雲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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