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白光在黑暗裡亮起來的時候，陳辭蕭正在數天花板上的裂紋。從他住進張雲禕家的那天晚上開始數的。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舉到臉前，拇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兩秒，然後打下幾個字，配了一張從網上存的炭火燒烤圖，點擊發送。
朋友圈發出去大約三分鐘，評論區冒出一條苗毅的回覆：“老大你等著。”
三分鐘後，他的手機就響了。
“老大，下樓！”苗毅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背景裡有夜風和引擎怠速的嗡嗡聲混雜在一起。
“什麼？”
“下樓！我在你家樓下！”
陳辭蕭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單元樓門口的感應燈亮著，苗毅跨坐在一輛白色的九號電瓶車上，一隻腳撐在地上，正仰頭往樓上看。看見窗簾動了，他抬起另一隻手，朝樓上大幅度地揮了揮，動作大得像在指揮飛機降落。
陳辭蕭套上外套下樓。穿過單元門的時候，初冬的夜風順著領口灌進去，像有人往他脖子裡倒了一杯冰水。
苗毅跨在九號上，拍了拍後座：“走，吃燒烤。”
陳辭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胯下那輛白色小電驢：“你的杜卡迪呢？”
“被我老婆沒收了。”苗毅說得理直氣壯：“她說太吵了。上次我在小區裡轟了一腳油門，三樓那個老太太的狗叫了一整夜。”
陳辭蕭正要跨上後座，動作頓了一下：“等等，你什麼時候結的婚？”
“女朋友。”苗毅糾正道，語氣理所當然得像在糾正一道小學算術題，然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目前是。未來不確定。看她表現。”
夜風從街角吹過來，把單元門口那棵桂花樹的枝椏搖得簌簌響。
一輛計程車在不遠處靠邊停下，後門開啟，鮑偉從裡面鑽出來。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衛衣，帽子沒戴，頭髮亂得像剛被人用攪拌機處理過。他眯著眼睛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手機，然後朝陳辭蕭和苗毅走過來。
“我都睡著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強行叫醒後還殘存的困惑：“去哪？”
旁邊路燈的陰影裡走出一個人。陸羽穿著一件黑色薄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雙手插在口袋裡。他走到路燈下面站定，那張沒戴眼鏡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聲音裡有一種難得的、像是被夜風磨得薄了一層的煩躁：“你們有毛病啊？這麼晚了……”
他話還沒說完，街角轉過來三輛共享電瓶車，車燈在柏油路面上畫出三道白晃晃的光弧。
古卿在最前面，金絲眼鏡沒戴，冷風吹得他眯著眼睛，半長的頭髮被吹得向後翻。
他後面跟著馬輝業和王瀚酬，兩輛電瓶車並排騎過來，間距和速度都精確得像同一套程式控制的。
古卿的腳在地面上撐了一下，停下來。他看著路燈下站著的四個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在夜色裡幾乎看不見：“走啊，吃夜宵去。”
苗毅第一個響應，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去夜市的兩元燒烤吧！便宜量大，再買一壺三十塊的百香果啤酒！”
陳辭蕭看了一眼苗毅的九號，又看了一眼古卿那輛共享電瓶車。冬天的夜風順著袖口往手臂上爬，像是誰在用冰涼的手指輕輕刮他的皮膚。
“走吧。”他說。
七個人，五輛電瓶車。苗毅打頭，陳辭蕭坐在他後座上，古卿、馬輝業、王瀚酬三輛共享電瓶車跟在後面，陸羽和鮑偉擠在最後一輛上。
鮑偉坐在後面，雙手抓著陸羽的外套下襬，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隨時會從車後座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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