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安靜了一瞬。陸羽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百香果啤酒，放下，然後說：“她發了朋友圈。我看到了。”
陳辭蕭看著陸羽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突然覺得這個人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深得多。
陸羽像是感覺到了陳辭蕭的目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炭火的餘光裡幾乎看不見，但陳辭蕭確定那是笑。
“我的事不用管。”陸羽說：“你們接著鬧。”
那杯百香果啤酒見底的時候，炭火爐裡的火已經燒到了最旺的峰值。
鐵網上的肉串被翻了一輪又一輪，烤雞翅的骨頭在桌角的鐵盤裡堆成了一個小山包。百香果的甜味在空氣裡還沒散盡，又混進了一輪新的燒烤味，焦的、辣的、煙燻的，在冬夜的冷風裡凝成一團暖烘烘的霧。
苗毅靠在塑膠凳子的靠背上，手裡捏著最後一根竹籤，竹籤上還沾著一絲烤韭菜的油光。
他仰著頭，目光穿過炭火上方被熱氣扭曲的空氣，落在夜空中某一顆不太亮的星星上，語氣裡帶著一種從熱鬧的峰頂上開始往下滑的鬆弛：“要是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
“每天？”鮑偉的聲音從角落裡傳過來，他的眼皮已經垂了大半，像是正在和睡意進行一場拉鋸戰：“你請客嗎？”
“我請。”苗毅拍了一下胸脯。
“你銀行卡餘額還夠嗎？”古卿在旁邊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苗毅的手停在半空中，拍胸脯的動作凝固了。他慢慢放下手，偏過頭看著古卿，嘴唇動了動，然後說了一句聽起來像心裡話的話：“能請一頓是一頓。”
陳辭蕭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在夜風裡幾乎被吹散了。他感覺到自己右邊的張雲禕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調整坐姿。他沒有轉頭看，但她手指的溫度還殘留在他的記憶裡。
周圍的人還在說著什麼，大概是關於下一盤烤茄子要不要加辣，或者關於老闆娘那兩壺啤酒的賬到底怎麼算。
陳辭蕭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話從耳朵裡流進去，又從另一側流出來，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他感覺到冬夜的冷意正從腳踝的位置一點一點地往上爬，但炭火的熱氣又不停地撲在他的臉上，冷暖交替的感覺像潮汐一樣在皮膚表面進退。
夜市入口處，路燈的光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一個人影從光的邊界走進來，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棵在風裡慢慢移動的樹。
是個老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領口處露出一截淺色的襯衫領子。頭髮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齊，像是出門前專門拿梳子順過。他的背微微有些駝，但不明顯，依然能看出年輕時挺拔的痕跡。
夜市攤位上的喧鬧和炭火的熱氣在他面前像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他穿過那些正在喝酒划拳的年輕人，穿過那些煙霧繚繞的烤架，徑直朝這張長桌走了過來。
陳辭蕭是第一個注意到他的人。然後是古卿，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再然後是陸羽，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老人走到長桌旁邊站定。他沒有看別人，目光越過圍坐的十一個人，越過鐵網上還在滋滋冒油的肉串，落在陳辭蕭身上。
他開口了。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被夜風磨過的：“辭蕭少爺。”
陳辭蕭看著那張陌生的面孔，在腦海裡飛速搜尋了一遍，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遲疑：“你是？”
古卿在旁邊放下酒杯，用桌沿擦了擦手指。他看著那位老人，語氣平靜得像在翻一本熟悉的冊子：“出自六柱常家，常家旁支，常薄。現在跟著陳家主吧？”
老人偏過頭，朝古卿微微頷首。那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老派人特有的鄭重：“正是。殤常家主對我有知遇之恩，自當鞠躬盡瘁。”
陳辭蕭聽完古卿的介紹，又看了一眼常薄，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在路燈和炭火的餘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端詳著那張臉，依然找不到任何記憶的痕跡，但他注意到老人的目光和夜市裡其他人不太一樣。
常薄看他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很細微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確認，更像是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某樣東西的人在重新確認它還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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