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料店裡，午後的光線從窗格間漏進來，在木質桌面上鋪成一條細長的光帶。
炸雞的油脂已經有些涼了，三文魚刺身還剩兩片，鰻魚飯上的醬汁在盤子邊緣凝成了一圈深褐色的痕跡。
常悅蕾的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笑容微微收斂了一瞬，然後接起來，沒有說話，只是聽著。
張雲禕的手機也響了。她看了看來電顯示，同樣接起來，沉默地聽了大約五秒鐘，然後結束通話了。
兩個人同時把手機放回桌面，動作幾乎同步。常悅蕾抬起頭看著陳辭蕭，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太常見的東西在凝聚，像薄霧散去後露出的山脊線。
張雲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越過杯沿落在陳辭蕭臉上。
“辭蕭你知道嗎？”常悅蕾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張雲禕接過話頭，語氣平穩得像在唸一段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歷史資料：“原本的十門，只有九門。”
陳辭蕭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著張雲禕，又看了看常悅蕾，兩個人此刻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像是剛剛收到了一份需要同步傳達的資訊。
“九門？”陳辭蕭把茶杯放下來，杯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輕響。
張雲禕微微點了一下頭，細金框眼鏡的鏡片在燈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溫潤的光。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那些字已經在心裡轉了很多遍，終於到了該說出口的時候：“謝、寧、溫三家權，張、陸、古三家財，沈、戴、常三家黑，在民國時期的江海，這九門就是天。”
常悅蕾接過話頭，馬尾在她腦後輕輕晃動了一下，但她的語氣不像剛才那般輕快了，多了一層像是隔著一層薄紗的鄭重：“除了你們陳家。”
陳辭蕭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當時九門掌權的。”張雲禕說，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唸一份名單：“謝元、寧士、溫天佑三人你應該知道。還有我太爺爺張海山，陸羽太爺爺陸霖宸，古卿太爺爺古西城，飄渺太爺爺沈月餘、霓凰太爺爺戴越，以及常小姐你太爺爺常風來。”
常悅蕾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確認了最後一個名字的位置。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道弧線，像是在描一張看不見的地圖：“後來，平量太爺來了。一己之力整頓九門。他只有一人，但卻憑一己之力與權三門聯合，短短十年，成為了新的十門首座。”
陳辭蕭聽著，沒有打斷。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條很長的河岸上，河水在他面前流動，他看不見源頭，也看不清去向，但河水的溫度正在從腳底一點一點地滲上來。
“所以。”他開口了，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一些：“其餘九門旁支眾多，但我們陳家只有三脈。”
張雲禕看著他，那雙被鏡片遮住的眼睛裡有一絲很細微的光在流動：“是的。你父親那一輩，只有熜亦叔和熜於叔兩人。你這一輩，只有你一人。”
常悅蕾接過了話頭，她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溫和底下有一層更硬的東西在緩緩浮現：“平量太爺來自哪裡，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他是耕升太公的兒子，但耕升太公之上，你們陳家究竟來自哪裡，即便是當年的九門都沒人知道。”
日料店裡安靜了片刻。隔壁桌的客人正在討論一部新上映的電影，聲音隔著一道木屏風傳過來，模糊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滲進來的。
張雲禕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吃了一半的炸雞上，像是在整理接下來每一個字的順序：“以前我們一直認為謝家是十門中傳承最久的，畢竟謝家的歷史從謝安那時就開始了。但……”
她的停頓很短，卻像是往空氣裡放了一個看不見的重量。常悅蕾接上了她的話，聲音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刻刀雕過的：“但現在不一樣了。有個人來了，和你二爺爺聊了很久，現在還在陳家祠堂。”
陳辭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想起今天出門前陳殤常說的那番話，想起常薄來送紅紙時那雙佈滿細紋的眼睛裡藏著的東西。他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八字測算，但現在看來，那場測算的底色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們其餘九門查了很久，最終被上面的人阻止了。”張雲禕的聲音繼續響起來，平穩而清晰，像是那些字已經有了形狀，只是需要有人把它們念出來：“但你三外公黃伯仁的大兒子黃皇甬，也就是你那位常年待在日本東京的堂舅，還是查到了。”
常悅蕾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那束白色的馬尾在肩頭滑動了一下。她看著陳辭蕭，那雙圓圓的眼睛裡有光在凝聚，像燈火被攏進了玻璃罩裡：“那個被你們陳家眾人十分恭敬迎入祠堂的，看上去僅僅二十多歲的年輕冷臉少年，他姓陳，叫陳耕葬。在京都田中一族的檔案中，他是上世紀屠滅渡邊一族半數族人的殺人兇手。”
陳辭蕭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劃過了一圈。他感覺到茶水正在變涼，指尖的溫度正在緩慢地下降。
“渡邊一族之所以惹上他。”張雲禕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度，像是那些字已經沉到了某個更深的層面，需要用力才能撈起來：“是因為他們查到陳耕葬可能出生自一八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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