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陳辭蕭的血管裡燒起來。
那種溫度不像燙,更像是一根被反覆彎折的銅絲正在緩緩舒展,從胸腔正中向四肢末端蔓延,帶著某種古老的、沉眠已久的東西正在甦醒的震顫。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腹的毛細血管正在以一種幾乎能看見的速度擴張、收縮,像是某種正在重新校準的節拍器。
陳耕葬背對著他,站在供桌前,側臉被長明燈的火光切出一道鋒利的明暗交界線。那幅舊畫像裡的目光落在他們之間,像一輪沉入山脊後依然不肯熄滅的落日。
祠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時更沉,像有另一顆心臟在胸腔深處被同步喚醒。
“葬爺。”陳辭蕭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祠堂裡被青磚牆壁折返回來,帶著一層極淡的共振。
陳耕葬沒有回頭。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掌心那道刀傷還在緩慢地滲血,幾滴暗紅的液體沿著指節滑落,落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溫熱的印記。他像是感覺不到痛,又像是那種細微的刺痛對他而言已經是呼吸一樣平常的事。
“陳家究竟是怎麼回事?”陳辭蕭問。
他往前走了一步。供桌的陰影在他腳下移動了一下,像是有看不見的東西正在隨著他的動作調整位置。
他能感覺到自己與陳耕葬之間那片空氣的溫度正在發生細微的變化,像是某種看不見的場正在被啟用。
陳耕葬終於動了。他轉過身來,深赭色的眼睛在燈火裡映出兩簇小小的火苗。那目光在陳辭蕭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微微偏開,落在他身後那扇緊閉的楠木門上,像是在透過那扇門看很遠的地方。
“我只記得一點……”他說,語速很慢,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測量時間本身的密度:“很久以前,有個在中原的家族,他們來自上古。他們的祖先在一處神秘的地方,獲得了日輪。”
陳辭蕭的呼吸頓了一瞬。他看著陳耕葬,看見他下頜處那道舊傷痕在燈火裡顯得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像是每一次提起這些字的時候,那道痕跡就會重新甦醒一次。
“日輪?”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發音落進空氣裡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胸腔深處那顆正在被喚醒的種子微微顫動了一下。
陳耕葬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極淺,像是冰面上被風吹皺的一線細紋。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陳辭蕭臉上,聲音依然不高,但那種不高和剛才不同了,像是原本被壓在水面下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浮上來。
“沒人知道日輪究竟是什麼。”他說,停頓了一拍:“但得到日輪後,陳家人獲得了長生。陳家分為三脈,耕、海、月。海一脈現在在國外,月一脈失蹤許久了。”
他又停頓了一下。
“那一年。”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度:“耕一脈出現了兩位兄弟。一位叫做耕升,一位叫做耕葬。”
陳辭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赭色的瞳孔裡有光在移動,像是冰面下的水流正在改變方向。
陳耕葬說出那兩個名字的時候,語速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但陳辭蕭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左手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了一瞬,然後鬆開了。
“發生了什麼……我忘了。”陳耕葬說,那三個字落進空氣裡的時候帶著一種極淡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打撈起來又被風吹散的質地:“我只記得,耕一脈只剩下了我們二人。”
陳辭蕭的喉嚨動了一下。
“哥哥洗去了日輪血脈離開了。”陳耕葬繼續說,語速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在說出來之前都已經被他自己反覆核對過了:“只剩下了我繼承族長之位。”
祠堂裡安靜了片刻。長明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牆面上,一高一矮,間距恰好是供桌的寬度。陳辭蕭感覺到自己指尖的溫度還在持續升高,那種溫熱像潮水一樣沿著血管的走向緩慢地漫上來,帶著某種他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力量感。
“我們……”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沉一些。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舌尖上排列那六個字的順序:“耕平殤熜辭。”
陳耕葬看著他。那雙深赭色的眼睛裡有一層極薄的、像是冰面被日光映亮了的柔和光澤,正在緩慢地、幾乎察覺不到地加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