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哥哥洗去了血脈。”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度:“你們這一支沒有長生不老的體質。”
他停頓了一拍,像是在給最後幾個字留出一個單獨的位置。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刀背抵在磨石上緩緩推進時才會有的、沉而穩的質地:“現在,飲下了我的血,你有了。”
陳辭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腹的溫度還在持續升高,那層溫熱正在沿著掌紋的溝壑緩慢擴散,像是某種正在被啟用的古老迴路正在他的皮膚底下重新連線。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從最初那種陌生的共振轉變成一種更均勻的、像是已經適應了新節奏的脈動。
“您哥哥……”他抬起頭,重新看著陳耕葬。那雙深赭色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燈火的反射,是一種更深處的、像是從身體內部透出來的微光:“耕升太公,他為什麼……”
“我不知道。”陳耕葬說。那三個字落進空氣裡的時候帶著一種很輕的、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般的質地。他偏過頭,目光從陳辭蕭臉上移開,落在那幅舊畫像上:“他帶著平量離開了。”
祠堂的門被從外面叩了三下。不重,節奏均勻,像是經過了精確計算。
陳殤常的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帶著一種和他平時不同的、微微繃緊的調子:“族長,謝家那邊出事了。溫子謙已經到了謝家門口。”
陳耕葬沒有轉頭。他依然看著那幅畫像,目光穿過漫長的時間落在一個已經不在那裡的人身上。過了大約兩息,他開口了,聲音恢復成了那種冷淡的、像鐵器在冬天被風吹過時發出的調子。
“陳蒼月在那裡。”
與此同時,謝家老宅的正門外。
兩排燈籠掛在門廊兩側,紅光在冬夜的空氣裡洇開成兩團暖色的光暈。
門是開著的,但門內沒有人走出來,也沒有人走進去。空氣凝固得像一面被凍住的湖,表面的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加厚。
溫子謙站在門外三步遠的位置,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那張和溫佔有三分相似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身後站著八個身形挺拔的兵人,統一的深色制服,沒有標識,沒有徽章,站姿像被同一道指令驅動著的雕塑。
他正要邁出那最後一步。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門廊側面站著的那個人。
陳蒼月靠在門柱上,姿態鬆散得像在等人遞過來一杯茶。他換了一身淺灰色的中式長衫,頭髮依然束在腦後,但木簪換了一根更素淨的,在紅燈籠的光裡泛著溫潤的木質光澤。他的手裡拿著一卷舊書,像是隨手從哪個書架上抽出來的,頁緣已經泛黃了,但他沒有在看,只是握著。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溫子謙身上。
“溫先生。”他說,聲音不高,在安靜的冬夜裡卻清晰得像被風磨過的:“我與謝華有交易。只要你不進謝家,你就不會死。”
溫子謙的腳步停在了門檻與月光之間的那道分界線上。他看著陳蒼月,看著他那雙在紅光裡泛著微光的眼睛,像是在測量一道他從沒見過的線的長度。
“你是……”溫子謙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正在被什麼東西壓縮過的謹慎。
陳蒼月把書卷從右手換到左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對面留出足夠的時間來完成自己的判斷。他看著溫子謙,那雙年輕而冷硬的眼睛裡有光在流動,像是深水裡的暗流正在改變方向。
“陳家旁支。”他說:“月一脈,陳蒼月。”
門廊上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投在地面上的紅光也跟著動了動,像是一個正在緩慢呼吸的活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