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門在陳辭蕭身後合攏。門軸轉動時發出的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廳堂裡拖出長長的迴響,像有另一雙手在門內將它緩緩拉緊。
暖黃色的燈火落在供桌上方那幅泛黃的畫像上。畫中人身著舊式長衫,眉目清朗,嘴角含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在看什麼讓他覺得有趣的東西。那雙眼睛的輪廓,和陳辭蕭每天在鏡子裡看見的,有七分相似。
陳耕葬站在畫像下方。
他看上去二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式對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腕骨線條利落如刀削。頭髮極短,近乎寸頭,面容冷峻而乾淨,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那雙眼瞳在燈火裡呈現一種接近黑色的深赭色,像兩塊被時間磨去了所有稜角的石頭。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那幅畫像的另一個版本,只是還沒有被畫完。
陳殤常在門檻外站定,微微欠身,聲音不重,卻在安靜的祠堂裡傳得很清晰。
“族長,辭蕭來了。”
陳耕葬的睫毛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微,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紋,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陳辭蕭身上。
那目光停留的時間比陳辭蕭預想的要長一些。他看著陳辭蕭的眉眼,又從眉眼移到鼻樑,從鼻樑移到下頜,像是在核對某張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翻開的舊照片。
“辭蕭?”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才會有的、微微的沙啞。
陳辭蕭往前走了兩步,在供桌前站定,彎腰行了一個端正的禮。
“見過太太叔公。”他說,直起身,目光平視著面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我是陳辭蕭。”
陳耕葬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更像是冰面上某一道正在緩慢加深的紋路在火光裡被照亮了一瞬。
“不必多禮。”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像是那些字已經有了重量:“叫我葬爺便好。”
陳辭蕭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兩個字在他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出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平穩:“葬爺。”
陳耕葬點了一下頭,動作很輕,像是對某個已經確認的事實做了最後一次核對。然後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陳辭蕭的肩頭,落在門口陳殤常身上。
“殤常。”他說,聲音恢復成了那種冷淡的、沒有多餘溫度的調子:“先出去。”
陳殤常沒有多問。他微微躬身,退後一步,把門從外面帶上了。門扇合攏的瞬間,陳辭蕭聽見了門外走廊裡腳步聲遠去的聲音,像是正在被夜色一點一點地吞沒。
祠堂裡只剩下兩個人。供桌上的長明燈火苗在安靜的空氣中微微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青磚牆壁上,一個挺拔,一個清瘦,像兩棵被種在同一片土壤裡但生長於不同年代的樹。
陳耕葬轉過身,從供桌側面那隻舊木匣裡取出一柄短刀。刀身不長,刀鞘是黑色的,磨損得厲害,邊緣的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
他沒有拔刀,只是握在手裡,像是那件東西他已經拿了太多年,已經不需要再用視覺去確認它的位置。
“你過來。”他說。
陳辭蕭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供桌前,走到陳耕葬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一步,近到他能看見陳耕葬下頜處那道極淺的舊傷痕,近到他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像是陳年木料和鐵器混合的氣味。
陳耕葬把短刀橫過來,刀鞘的末端抵在自己左手掌心。然後他手腕一翻,刀身出鞘,刀尖在燈火裡劃過一道流暢的銀弧,精準地劃破了他自己掌心的皮膚。
血湧出來的速度比陳辭蕭預想的要快。暗紅色的液體沿著掌紋的溝壑擴散開,像一張正在被緩慢填滿的地圖,然後順著指尖滴落,落在地面上深色的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溫熱的印記。
陳耕葬把刀放在供桌上,動作很輕。他抬起那隻正在流血的手,懸在陳辭蕭頭頂上方大約一拳的位置,血珠正在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燈火的映照下像被拉長了的琥珀。
陳辭蕭沒有躲。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血珠落在自己面前的空氣裡,離他的額頭只有一寸的距離。他能感覺到那種來自活人體內的溫度正在緩慢地滲透過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東西正在從沉睡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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