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入了冬，茶館門口的舊竹簾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發出一陣乾澀的、像是某種古老樂器被撥動了一下的聲響。
三生茶館還在那條深巷的盡頭亮著燈。夜已經深了，棋牌室和五金店的燈早就熄了，只有這扇門還透出一團暖黃色的光，像一個在黑暗裡燒了很久都不肯滅的火種。
陳千殉推門的時候，風鈴響了。
還是那種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的，又近又遠，悠長而模糊。他從門縫裡側身進去，黑色的外套下襬掃過門檻，沒有帶起任何塵土。
府道長坐在櫃檯後面，和那天陳辭蕭來時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姿勢。紫砂壺在他手邊冒著細弱的熱氣，茶湯的顏色在燈光下透出暗金般的光澤。
他的頭髮依然束在腦後，用那根舊木簪彆著，面容清瘦，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刀削出來的。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落在陳千殉身上，在燈火裡看不出深淺，像兩口安靜的井。
“來者何人？”府道長問。
陳千殉在他對面坐下來，從袖口裡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放在櫃檯上。令牌是鐵質的，表面沒有任何銘文，只有一道被燒灼過的痕跡，像是某種古老的印記。
府道長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放下手裡的紫砂壺，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了一些，像是一個正在執行任務的人終於等到了接頭的訊號。
“任務完成了嗎？”府道長問。
“完成了。”陳千殉說，聲音不高，在安靜的茶館裡卻清晰得像水珠落進瓷碗裡：“溫家祠堂已經控制，金融戰全面鋪開，十門會議即將召集。你在高中時期埋下的那顆棋子，陳辭蕭的心理防線，如今也該到了收割的時候。”
府道長沒有接話，只是看著那枚令牌，像在確認它的真偽。然後他微微點頭，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動作不緊不慢。
“組織讓你在高中時破壞陳辭蕭心境，在最關鍵時刻背刺他。”陳千殉繼續說，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給每一個字留出足夠的分量：“如今你也完成了最後的潛伏計劃，回來吧。”
茶館裡安靜了片刻。角落裡的炭爐發出一聲極輕的爆裂聲，火星濺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府道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木質櫃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他的嘴角緩慢地、像是從冰層下面浮上來一樣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沒有溫度，是一種近乎冷冽的、像是終於確認了某件事的笑意。
“回來？”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裡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磨過的沙啞：“我為什麼要回來？”
陳千殉的手指在櫃檯上微微收緊了一瞬。他看著府道長的臉，看著那張清瘦的、戴著那副舊眼鏡的面孔，一種細微的不協調感正在他意識邊緣緩慢地爬升，像一根被拉緊的絲線，隨時可能斷裂。
然後府道長動了。
他站起來的速度比他平時展現出來的快了三倍。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短刀，刀身在暖黃色的燈光裡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朝著陳千殉的咽喉直刺過去。
陳千殉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反應，快得像不需要經過大腦的判斷。他側身，避開刀鋒的軌跡，左手抬起，擋住了那道從側面補過來的力道，手腕翻轉，將刀身壓偏了一寸。然後他的右拳已經跟緊了。
拳頭落在府道長胸口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實的悶響。府道長的身體向後滑出去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博古架，幾件舊瓷器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陣細碎的叮噹聲。
陳千殉站在原地，右手還保持著出拳後的姿態，他看著面前這個在後退中重新穩住身形的人，目光裡有一種正在迅速變化的東西。
府道長退了兩步之後沒有立刻反擊。他站直了身體，左手緩慢地抬起來，指尖扣住自己下頜處的皮膚邊緣，然後往上一掀。
面具被揭下來的那一刻，陳千殉的呼吸頓了一瞬。
那張清瘦的、戴著一副舊眼鏡的中年面孔被完整地剝落，露出了底下一張年輕得多的臉。
那張臉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五官端正卻帶著一種冷硬的稜角，眉骨高而利落，眼窩深陷，在燈火裡像兩片被反覆打磨過的黑曜石。
他的頭髮依然是束著的，但那根木簪已經換了一種式樣，比之前更素淨一些，像是一根被用了很久的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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