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溫子謙說。
一個字,不高不低,卻讓那八個兵人的姿態在同一瞬間從進攻切換成了掩護。他們開始有序地向後退去,步伐依然整齊,但節奏比來時快了一些,像是某種被壓縮了的撤退程式正在被啟用。
溫子謙轉身,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是偏過頭,側臉的輪廓在紅燈籠的光裡被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他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一種比剛才更沉的質地:“告訴陳辭蕭,溫家祠堂的事還沒有結束。”
他走進夜色,八個兵人如同一片被風吹散的陰影,依次融入黑暗。腳步聲越來越遠,像退潮時水位線邊緣的最後一層細浪,在被沙灘吞沒之前發出微弱的聲響,最終徹底消失了。
門廊前恢復了安靜。兩排燈籠的光重新穩定下來,在冬夜的空氣裡持續地、不緊不慢地燃燒著,像剛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陳蒼月從柱子旁邊走出來,走到那少女身邊。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經過一個已經完成了的任務區域,準備前往下一處戰場。
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確認,還有一層極淡的、像是終於等到某個訊號後的鬆弛。
“張墨書?”他說。
少女微微偏過頭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光在移動,像是被那兩個字輕輕撥動了一下:“您認識我?”
“有人提過你。”陳蒼月說,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在翻一本已經有些舊了的記錄本般的平穩:“他說過,你在朱明中的代號是墨墨。”
張墨書沒有否認。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月光下水面某處被風掠過時留下的細紋:“檸七倒是話多。”
“他話不多。”陳蒼月說:“他只是該說的時候會說。”
他轉過身,看向謝家老宅那扇緊閉的楠木大門。門縫裡依然透出暖黃色的光,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長明燈,正在等著外面的風聲結束:“謝華在裡面?”
“劍鋒已經進去了。”張墨書說,聲音重新恢復成了那種平靜的調子:“他去找謝老爺子借窮奇。我在這裡守著,怕有人干擾他。”
陳蒼月微微點頭,像是這個安排和他預想中的沒有太多出入。他重新轉向夜色中溫子謙消失的方向,那雙年輕而冷硬的眼睛裡有光在凝聚,像兩塊正在被反覆擦拭的深色石頭。
“川南張家。”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沒有疑問,更像是在把某個已經知道的事實又確認了一遍:“這次出動,是為了什麼?”
張墨書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考慮如何把那些字排列得足夠準確。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冬夜的上空,那些稀疏的雲層正在緩慢地移動:“我們張家,不介入中原事務。但你們陳家的事情,牽扯到了一個人,那就不一樣了。”
“誰?”
她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陳蒼月臉上:“陳千殉。”
這個名字落在空氣裡的時候,陳蒼月的眉骨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張墨書,看見她說到那個名字時眼神里有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某根繃了很久的弦在被提及的瞬間微微震顫了一下。
他不清楚她與陳千殉之間有過什麼交集,但他能感覺到那層平靜的底色下面有更復雜的東西在流動。
謝家老宅的大門從裡面被推開了,發出一聲沉實的悶響。劍鋒走出來,手裡的窮奇在燈火裡泛著深沉的、近乎墨黑的銀色光澤。
他的目光掃過門廊前的兩個人,然後落在那根暗紅色的髮帶上,似乎略微怔了一下,但那種怔只是一瞬,很快被他收進了慣常的冷淡下面。
“墨。”劍鋒說。
“嗯。”
劍鋒把窮奇橫過來,刀身在紅燈籠的光裡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他看了一眼陳蒼月,又看了一眼張墨書,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打磨過的鐵器:“走吧。不是看戲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