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家別院的清晨比別處更安靜一些。屋簷下的冰稜在初升的日光裡緩緩滴水，落在青石地面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陳平量坐在廊下的木椅上，面前攤著一卷翻到一半的舊書，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袍，領口的盤扣繫到最上面一顆，像是猜到了今天會有人來。
腳步聲從月亮門那邊傳過來。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走過這條路徑的人已經對每一塊磚的鬆緊程度瞭然於胸。
謝元走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連平日裡常帶的那隻舊公文包都沒有拎。
他在陳平量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那個組織是什麼？”
陳平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涼透了，但他沒有皺眉。他放下杯子，把書卷合上，放在膝蓋上，目光越過謝元的肩頭，落在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
冬季的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裡伸展開來，像一幅還沒有落筆的素描。
“你找了什麼線索？”陳平量問，語氣平穩，像是這個話題他等過很多次了：“我記得，謝家與玉藻家有些淵源吧？”
謝元沒有否認。他把手擱在膝蓋上，坐姿比在會議廳時略微鬆弛一些，但那種鬆弛也只是從標尺變成了捲尺，依然有著精確的尺度：“查到了。中野風止只是個化名，或者說假身份。他的身份有一個家族為他遮蔽，那個家族姓渡邊。”
陳平量沒有接話。他看著謝元，像是在等他確認接下來的話。
“但很可惜。”謝元繼續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被冷空氣磨過的質地：“渡邊家族被滅了半數。查不到中野風止的真實身份。”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個事實留出足夠的空間。陳平量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極輕微，像是冰面下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流。
“但我查到了別的。”謝元說。
陳平量終於把目光從那棵老槐樹上收了回來，落在謝元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那股沉靜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緩慢地提起：“果然，你查到了。你來找我不止為了那個組織和九門的事。”
謝元沒有否認。他微微前傾了一線，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不會被風吹散：“玉藻家從田中一族的檔案中查到了一件事。渡邊一族被滅族，是因為他們招惹了一個人。一個出生一八九三年，卻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的人。”
他停了半拍，像是在確認那個名字落出來的位置足夠準確：“他叫陳耕葬。”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廊下的冰稜又滴了一滴水，落在青石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然後被冬日的靜默吸收了。
謝元看著陳平量，目光平穩而專注：“你父親叫陳耕升。出生年月也差不多。雖然我沒查到陳耕葬的更多資料，但巧合的是，你父親往上的資料被封存了，上面有人在隱瞞。”
陳平量坐在那裡，像是那番話已經在他的預料之內。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蓋上那捲合攏的舊書，然後重新抬起頭，目光和謝元的在冬日的空氣裡交匯。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依然平穩，卻多了一層像是從更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質地：“還不是告訴你們的時候。到該告訴你們的時候，我會說的。”
他的語氣裡沒有迴避，也沒有推諉。更像是一個走在前面的人停下來回身看了一眼，確認後面的人還在繼續跟，然後才繼續往前邁步。
謝元看著他，沒有追問，沒有催促，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動作不重，長衫的下襬在他起身時自然垂落，像一幅正在緩緩展開的卷軸。
“明白了。”他說。
他走了兩步，在月亮門處停下來，偏過頭，沒有轉身：“對了，雨霖和海月應該快到了，你小心點。”
這句話落進冬日的空氣裡，像一枚被輕輕放在桌上的硬幣。陳平量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層冰面上被風吹開了一道極細的紋：“多謝提醒。”
謝元沒有再停留，邁過月亮門，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被庭院深處的風聲蓋過。廊下的冰稜還在滴水，節奏緩慢而穩定，像一臺已經走了很多年的老鍾。
陳平量重新翻開膝上那捲舊書，目光落在書頁上，卻沒有再讀。他看著那些被時間磨得泛黃的紙頁邊緣，過了很久，才真正開始翻動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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