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龍公司頂層的會客室，寧熜站在那裡，姿態依然鬆弛，像是一個已經把要說的話全部說完了、正在等待聽眾反應的演講者。
他身後的地板上，陸臨承的軀體已經被抬走了，只剩下地面上一道淺色的痕跡，像是被水反覆擦拭過的木地板上殘留的印記。
寧熜的目光在長桌兩側掃了一圈，從左到右，從陳辭蕭到陸詛鉑到寧志，從戴世祭到常魈月到葉伯遠，最後在溫裁和謝華臉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故事講完了。”他說，聲音不高，平穩得像在確認一段已經播放完畢的錄音帶已經走到了盡頭：“各位怎麼看？”
會客室裡沉默了幾息。謝華坐在長桌中段，背脊依然挺直如標尺，但他的手指交疊放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我沒有聽爺爺說過這些事……”
寧熜偏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像是終於等到某個預料之中的反應時才會有的、近乎溫和的確認：“謝元老太爺嗎？坦白說，我爺爺寧士也沒跟我說過，哪怕是對他最喜歡的外孫也沒說過。”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句話留出足夠的沉降空間，然後繼續，語速放慢了一些：“謝元老太爺也好，我爺爺也罷。他們那一輩的人，把能藏的全都藏了。不是不願意說，是怕說出來之後，我們這些後輩會被壓垮。”
葉伯遠的聲音從長桌中段插進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姿態比平時略微前傾，像是在做一道需要精確計算的題：“所以，那個組織和X組織……”
寧熜接過他的話頭，語氣平穩得像在翻一本已經標記過頁尾的舊書：“在對抗那個組織的路上，十門和X組織算得上同路人。所以當我在老宅中閱讀了爺爺的筆記，我最終決定加入X組織。”
他停了停，目光從葉伯遠身上移開，掃過陳辭蕭的方向，又收回來。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卻依然清晰：“我不是辯解，也無需辯解。我來這裡只是為了告訴你們一件事。X組織也被那個組織滲透了。十門亦然。”
溫裁的聲音從長桌末端響起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刀背抵在磨石上緩緩推進的硬度：“故事講完了。該談正事了。這場X組織引發的金融危機，該怎麼處理？”
寧熜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不重，卻帶著一層像是被反覆稀釋過很多次的、近乎愉悅的餘味：“哼哼，要怎麼處理我你們隨意。只是……你們也只能抓住我。我不會和你們談，我也不需要和你們談。”
常魈月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卻像是一道已經等了很久的指令終於被確認了位置。
他端著那杯一直沒有喝的茶，走到長桌末端，在距離寧熜大約一步的位置停住，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清晰得像是被冬夜的風反覆磨過的：“壓下去！”
寧熜沒有動。他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從常魈月臉上移開，落在會客室那扇緊閉的深色木門上，像是正在等待一個他早已預見的訊號。
“隨意。”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終於翻到了某本舊書的最後一頁時才有的從容：“那麼接下來……A？還不現身嗎？”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會客室的大門被從外面踹開了。
門扇向兩側彈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撕裂的悶響。
兩名守在門外的安保人員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推到了一旁，身體撞上走廊兩側的牆壁，發出一聲沉實的碰撞聲。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他很高，目測接近一米九，身形被一件深灰色的長斗篷包裹著。
斗篷的布料厚重而垂墜，邊緣處綴著暗銀色的紋路，在走廊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像是水面上油膜般的光澤。
他的臉上戴著一副銀白色的面具。面具覆蓋了整張面孔，線條冷硬而簡潔，只在眼部的位置開了兩道狹長的開口，露出後面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像兩塊被反覆擦拭過的寒冰。
他邁進會客室的時候，步伐不快，卻讓整間屋子裡的空氣都往兩側分開了半寸。他站在長桌末端，站在寧熜身邊，斗篷的下襬在他身後自然垂落，像一面被風壓平的旗幟。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的身形要更老一些。那是一種像是被時間打磨過太多次的、微微沙啞的質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被緩慢地擠壓出來的：“讓我帶走N。作為交換，組織在江海的暗樁我會全部交出。如果不願意，玉石俱焚吧……”
長桌兩側沒有人動。葉伯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看著門口那個銀白色的面具，目光像是在重新評估某段已知資訊的邊界線。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鐵器被冷空氣反覆摩擦後才會有的硬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