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臨以在笑,楊亦受也在笑,豪七笑得差點把手邊的茶杯碰倒。
沈判坐在桌尾,難得地彎了彎嘴角,那張平時像鐵板一樣的面孔上出現了幾道淺紋。
古卿和鮑偉是最後到的。
鮑偉進門的時候帽簷壓得比平時更低,整個人縮在寬大的灰色衛衣裡,像是剛從某段漫長的跋涉中歸來。
古卿走在他前面,步伐不緊不慢,推門的時候側了側身,讓鮑偉先進。
鮑偉在裡面走了好幾步才找到座位,把自己摔進椅子裡的動作已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像是身體正在自動尋找最佳節能角度的精準。
菜上了三輪之後,酒也過了兩巡。苗毅的臉頰泛著酒意帶來的微紅,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隻空了大半的啤酒杯。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街燈的光從玻璃窗滲進來,在桌面邊緣鋪開一道細細的金線。
苗毅的目光落在那道金線上,然後他忽然坐直了一點:“禕姐,你原來沒有打胎成功啊?怎麼留下了這麼個禍害?”
整張桌子的笑聲在那一瞬間被切斷了。
不是那種緩慢消退的安靜,是一種像有人把電源開關按下去之後瞬間降臨的、連空氣都被抽走半寸的死寂。
沈飄渺的笑容凝在臉上,葉寒羽咬著棒棒糖的動作停住了,古卿端酒杯的手懸在半空。
陳辭蕭坐在張雲禕旁邊,正端著那杯普洱往嘴邊送。
他聽到那句話的時候,動作沒有停,但杯沿在唇邊頓了一瞬,然後他放下杯子,偏過頭看著苗毅,聲音不高:“什麼東西?”
苗毅的聲音帶著一種酒勁上湧之後特有的、過於明亮的篤定:“我那可憐的X組織第六席的乾兒子啊!”
陳辭蕭的目光在苗毅臉上停了兩秒。
古卿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響。他偏過頭看著苗毅,聲音不高,卻像是用一道無形的尺子把那段沉默重新丈量了一遍:“你什麼時候變成他乾爹了?”
苗毅像是被這個問題提醒了什麼。他挺直了腰板,醉意讓他的動作比平時大了一些:“老大答應了我當他兒子乾爹的!高中的事情!”
“我什麼時候答應的?”陳辭蕭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那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薄了的認真讓苗毅的酒意消退了幾分。
“高中啊!有一天你喝多了,跟我說你以後要是有兒子就讓我當乾爹,我當時還說你踏馬連女朋友都沒有哪來的兒子……”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一臺正在運轉的機器被按下了急停鍵。他看了看陳辭蕭,又看了看張雲禕,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把目光移到了面前的空盤子上。
鮑偉的聲音從椅背的陰影裡傳出來。像是從某種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不重,卻讓整個房間的安靜多了一層具體的輪廓:“說起陳千殉。如果再遇上,你們會怎麼處理他?”
空氣又沉了一度。
沈飄渺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她看著陳辭蕭,像是在等待一個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去聽的答案。
葉寒羽終於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了,放在碟子邊緣,沒有去看那顆糖球,目光落在陳辭蕭的側臉上。
陳辭蕭沉默了。
那沉默不短。他端起面前的普洱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杯壁的溫度透過指腹傳來,微涼。他放下杯子之後,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會兒。
“這件事情因我而起。”他的聲音不高,平穩得像一條已經走過了所有彎道的河:“如果有一天我遇上他,我會親手終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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