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暖氣開得很足,落地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陳辭蕭左手邊是謝健,右手邊是謝景。謝健坐姿端正,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像一座不會傾斜的塔。
謝景則靠在椅背上,姿態散漫,一隻腳搭在桌腿橫檔上,正在用筷子夾花生米往嘴裡丟,丟一顆丟偏了一顆,落在桌面上,被張雲鋒眼疾手快地伸手撿起來扔進了自己嘴裡。
“你他媽用筷子夾花生米都能丟?”張雲鋒嚼著那顆花生米,含糊不清地說。
“你撿桌上的吃?”謝景不甘示弱地回擊。
“浪費糧食天打雷劈。”
“那你剛才掉的那顆怎麼不撿?”
“那是你的,不算。”
兩個人在桌邊你來我往地拌嘴,聲音越來越大,從花生米扯到了下午那場三國殺的慘敗,又從三國殺扯到了上個月謝景借錢不還的事。
謝健的黑線已經從額頭蔓延到了太陽穴,他終於伸手按住了謝景的胳膊,力道不重但精準地切斷了他的話頭。
“你安靜吃飯。”謝健說。
謝景張了張嘴,看了一眼謝健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張雲鋒見狀正要乘勝追擊,被張雲禕一個眼神逼退了。
她今天坐在陳辭蕭對面,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頭髮鬆鬆散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一些,但那個眼神依然鋒利得像手術刀。
溫小小坐在張雲禕旁邊,兩個丸子頭換成了單馬尾,髮卡是星星形狀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她手裡捏著一隻湯勺,正專注地對付碗裡的獅子頭,勺子起落間濺出幾滴醬汁落在桌布上,她渾然不覺。
溫雲冰坐在她旁邊,姿態比溫小小正經得多,筷子用得規規矩矩,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古卿和沈飄渺並排而坐,中間隔著一道約莫一拳的距離。兩人面前各放著一杯白葡萄酒,都沒有怎麼動過。
陸羽坐在沈飄渺另一側,面前是冰美式,冰塊已經化了大半。
常悅蕾坐在陳辭蕭斜對面,馬尾依然是那條白色髮帶,她今晚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得像一幅剛剛乾透的水彩。
戴霓凰坐在她旁邊,兩人時不時低頭說幾句什麼,聲音太低,隔著桌子聽不清。
熱菜上到第三輪的時候,溫小小終於放下了勺子。她擦了擦嘴,坐直了身子,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在桌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陳辭蕭身上。
“表哥。”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稍微沉一些,像是那些字她已經提前在心裡排列過一遍了:“結束了。五爺爺那邊,引咎辭職了。家主之位,暫時由十爺爺擔任。”
桌上的說笑聲安靜了一瞬。張雲鋒放下了手裡的花生米,謝景也收回了正要伸向下一道菜的筷子。
陳辭蕭看著溫小小,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測量那句話的重量。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平穩得像一條已經走到了預定流速的河:“痕舅公?”
溫小小點了點頭,馬尾在她腦後輕輕晃了一下:“十爺爺說,等過渡期結束,他會重新召集溫家各脈商議。但短期內,他先把事情穩住。”
溫雲冰接過了話頭。他放下筷子,坐姿比剛才更端正了一些,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聲音不高不低:“五爺爺退下來時,讓我跟表哥你說一句……對不起。”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中央空調的氣流聲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持續地、不緊不慢地迴圈著。陳辭蕭看著溫雲冰,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偏過頭,看向窗外被夜色吞沒的街景。
梧桐枝丫在路燈上方交錯成網,光禿的枝椏在冬夜的冷空氣中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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