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江海老城區那條巷子裡唯一還亮著燈的,是那家沒有招牌的燒烤攤。
摺疊桌在空地上擺了五六張,炭火爐子的熱氣在冬夜裡凝成一小團白霧,把攤位周圍的空氣烘得比別處暖和幾度。
陳辭蕭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的內側,塑膠凳子的腿有一截是歪的,坐上去會微微往左傾,他調整了兩次角度才找到一個平衡點。
苗毅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一盤烤得焦黃的雞翅和一碟拍黃瓜。他正用筷子夾起一塊黃瓜往嘴裡送,嚼了兩下,眉頭皺了起來:“醋放多了。”
“那你別吃。”鮑偉的聲音從旁邊的位置傳來,含糊不清的,像是嘴裡正含著什麼東西。
他縮在塑膠凳上,衛衣帽子拉到額頭,只露出一雙半睜的眼睛和一張正在咀嚼的嘴。
“我說醋放多了,又沒說難吃。”苗毅又夾了一塊黃瓜,這次嚼得慢了一些:“就是酸得有點上頭。”
陸羽坐在鮑偉旁邊,面前放著一杯便利店買的冰美式,冰塊在杯裡嘩啦嘩啦地響。他沒有吃東西,只是偶爾端起來喝一口。
馬輝業和王瀚酬坐在桌子另一側,兩個人面前各擺著一碟烤茄子和幾串五花肉。
古卿坐在最靠邊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瓶啤酒,沒怎麼喝,瓶口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端著手機在看什麼,螢幕的光映在他眼鏡片上,看不清內容。
“老大。”苗毅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往後一靠,塑膠凳發出吱呀一聲響:“你說你住禕姐家住了這麼久,到底什麼時候搬出來?”
陳辭蕭正在咬一串烤牛肉,聽到這個問題,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嚼。他嚥下去之後才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沒把這個問題當回事:“搬出來住哪?”
“你陳家那麼多宅子,你隨便住一間不就行了。”
“那太遠了。”
“遠?”苗毅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住禕姐家就不嫌遠了?”
“她家樓下那家早餐店的豆花不錯。”陳辭蕭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
苗毅的表情在那一刻經歷了從困惑到醒悟到無語的全過程,像一盞被反覆開關的燈。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轉向陸羽,用一種你看他你看他的表情看著陸羽:“他說的什麼?”
“豆花。”陸羽面無表情地回答。
“我知道他說的是豆花!我是問你們聽沒聽見他說的是什麼藉口?”
“聽見了。”鮑偉從帽簷底下懶洋洋地冒出一句:“他說他喜歡豆花。”
“那和搬出來住有什麼關係?”
“你問他。”
苗毅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轉向陳辭蕭,用一種已經放棄治療了的語氣說:“老大,你下次要是想找藉口住禕姐家,好歹編個靠譜點的。你說她家樓下早餐店豆花好,你知道那家店叫什麼名字嗎?”
陳辭蕭端著那串烤牛肉的手懸在半空中,他想了一下,想了大概兩秒,然後誠實地說:“不知道。”
“那你……”
“她每天早上都給我買回來。”陳辭蕭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我不用記店名。”
苗毅的嘴張到一半,卡住了。
陸羽端冰美式的動作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繼續送到了唇邊。鮑偉從帽簷底下發出了一聲極輕的、介於咳嗽和笑聲之間的聲響。連馬輝業的筷子都停了一下,然後夾起了一串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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