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羅納斯最高的瞭望塔在公海這片無法之域的正中央,像一根刺穿了雲層的黑色鋼針。
塔身沒有任何標識,沒有燈光,沒有旗幟,只有深灰色的金屬外殼在傍晚的海風中泛著沉悶的冷光。
海浪拍打塔基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到塔頂時只剩下一層持續不斷的、像呼吸般的低鳴。
溫子謙坐在巨大的顯示器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款外套,領口立著,露出一截暗紅色的內搭。
領口的線條利落,顏色在昏暗中像一道剛剛凝住的傷口。銀絲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映著面前那塊主顯示器上正在跳動的資料流,冷白色的光在他瞳孔深處緩慢地移動,像深水裡的暗流。
他從顯示器邊緣的支架上拿起了藍牙耳機,戴上,然後用指尖在觸控面板上輕輕敲了一下。顯示器上的資料流縮小為視窗,騰出的主畫面被分割成七塊。
安塔羅納的面孔被機艙內的暗光籠罩著。他身後是窄小的舷窗,窗外是正在變暗的天際線,雲層邊緣鍍著一層即將熄滅的橘紅色光。
加比勒·阿斯頓靠在遊船艙室的皮質沙發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杯。
寧熜坐在機艙座椅裡。他依然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姿態和他坐在燭龍審訊室時如出一轍。
何月戴著一半藍色金邊的面具。面具覆蓋了他的左半邊臉,露出的右半邊面孔在螢幕的冷光裡顯得格外清晰,皮膚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實際年齡。
玉藻石是唯一一個螢幕亮著但面孔沒有出現的人。他的視窗顯示著一隻白色西裝袖口和半截擱在桌沿的手指,指節修長,甲緣乾淨整齊。
溫子謙的目光在四塊亮著的螢幕之間依次停了一拍,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在空曠的塔頂被海風帶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耳機裡顯得格外清晰:“哼,這一次會議,只有六位核心到場嗎?看來我這十二席在組織里沒什麼話語權啊……”
安塔羅納的聲音從右上角的螢幕裡傳出來,平穩而沉,像鐵器在冷空氣中被反覆摩擦後的質地:“W,我和N正在前往洛杉磯據點的飛機上,這次損失了許多暗樁,希望你們拿到了組織需要的那個東西。”
加比勒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帶著那種特有的、像是被時間磨去了所有銳角的沉穩:“我也在前往倫敦的遊船上。S沒有來參會是因為他在燭龍進行忠誠度審查。燭龍已經開始懷疑四家嫡系與燭龍內部還有我們的人。”
他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杯沿在他下唇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略長一些,像在用那個動作給接下來的話留出足夠的空間:“不過審查結果不會有問題。S的身份掩護足夠深。”
寧熜的聲音從左下角的螢幕裡響起來,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已經被冷風反覆刮過的鋒利:“加比勒,如果因為為了救你導致S暴露,那你罪該萬死。”
加比勒沒有立刻接話。他把白瓷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遊船艙室的木製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然後他抬起頭,淺灰色的眼睛在螢幕裡泛著一層被暮色浸透的光澤。
“我們的A大人不也為了你暴露了身份嗎?”他的語速放得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在落進空氣之前都已經被反覆稱量過:“N,十二核心是組織最重要的資產,每一位都不可或缺。”
玉藻石的聲音終於從那隻白色西裝袖口的方向傳過來。
“我即將到達加德羅納斯。”他說,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報一條已經確認過的行程安排:“希望我到了的時候,F已經醒來了。H,你的技術如何?”
何月終於開口了,聲音從那塊右下角的螢幕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像是被實驗室的冷光浸透過的質地:“相信我D,在這方面我的經驗遠超你們所有人。包括B。”
溫子謙開口了:“好了好了,這次除了還在沉睡的F。Z、C、B、S、V都沒來參會。但,計劃不會被擱置。”
他的目光落在主顯示器上那三塊依然暗著的視窗上,然後又移開:“H,陳千殉體內的日輪血,確定激活了?”
何月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那停頓很短,像是被某種東西短暫地截斷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那道沒有被面具覆蓋的目光穿過螢幕落在溫子謙的方向。
“對。”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但日輪血離體三小時會自我破壞然後失去活性。也就是說,從此以後F只有一個條命了。他無法和我們一樣將意識再上傳雲端然後下載至備用身體了。因為我無法再用他的細胞克隆他的新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