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八日。江海十門議會。
陳平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露出白色的襯衫邊角。
他左手邊坐著寧士，右手邊坐著謝元。溫天佑在寧士旁邊。
張海山坐在謝元旁邊，常風來在溫天佑對面，戴越和沈月餘各據一側，陸霖宸坐在長桌靠窗的位置，古西城在他旁邊。
陳平量的目光在長桌兩側掃了一圈。那些面孔比多年前沉靜了許多，眼角多了紋路，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各位，該商量了了，有關十門未來的事……”
這句話落進空氣裡的時候，銅枝燈的玻璃罩微微震顫了一下，像是屋外有一陣風從飛簷上方掠過。
謝元先開口了。他端起了面前那盞已經涼了大半的茶，杯沿抵著下唇，卻停頓了很久：“馬上建國了。我謝家打算進入政界。十門的事，後面會逐漸少參與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桌面抬起來，落在窗外那棵銀杏樹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確認形狀的東西。“不過，謝家會繼續留在十門中。”
溫天佑接了話：“溫家，也不能繼續當黑惡勢力了。即便需要保留一些堂口，但也不能繼續維持現狀了。”
長桌兩側的人開始陸續說話。張海山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唸一份他已經反覆核對過的賬目：“張家會轉入實業。港口和航運的主營方向不變，但會逐步剝離那些灰色地帶。”
常風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語速不緊不慢：“常家也會收束一些堂口，留幾個乾淨的做安保就夠了。”
陸霖宸靠在窗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棵銀杏樹上，像是透過它在看別的什麼：“陸家這邊……我想把重心放到教育和醫療上。”
戴越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對某種已經預期到的方向做了確認：“戴家也會跟進。”
沈月餘的坐姿偏後，像是把自己從桌邊抽離了半寸，聲音帶著他特有的、像是已經被什麼東西磨薄了的質地：“沈家跟著走。步子會慢一些，但不會落。”
古西城沒有說太多，只說了兩個字：“一樣。”
長桌兩側安靜了片刻。窗外的銀杏葉在午後的日光裡緩慢地翻轉著，邊緣的金色正在向葉脈深處蔓延。
寧士的聲音在安靜中響起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目光在長桌兩側的每一張面孔上依次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他自己面前那杯茶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上。
“各位都表了態。”他說，語速放得比平時更慢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測量時間本身的密度：“那我說一下寧家的打算。寧家會保留一部分中醫藥產業，其餘的全部放手。”
他說完之後，長桌兩側沒有人立刻接話。窗外的光正在緩慢地偏西，那些菱形的光格在地面上移動了大約兩指的寬度。
陳平量站起來，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下襬，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反覆確認過多次的平穩：“那就這樣定了。十門格局不變，但每家的路會有不同。十年後，看看各自走了多遠。”
他重新坐下。沒有人再提出異議。那棵銀杏樹的金色在窗外繼續加深，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為這場會議做一個不會被打斷的記號。
議會結束後，議事廳裡的人陸續散去。銅枝燈依然沒有點燃，窗外的光已經偏到了西側，在地面上拖出更長的影子。
陳平量走最後。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偏過頭看了一眼那棵銀杏樹，目光在那滿樹正在變黃的金色上停留了幾息，然後他邁過了門檻。
走廊裡，三個人的腳步聲正在向院門的方向移動。
謝元走在中間，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經習慣了這條路的長度。溫天佑在他左邊，步伐比謝元略快一些，走兩步就要停下來等半拍。寧士在謝元右邊。
院牆外的銀杏樹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正在被風吹動的墨畫。
謝元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在舌尖上轉了很多遍的、終於找到了合適時機說出來的質地：“寧兄，這些年你和一個名為朱明的組織走得很近啊？”
寧士的腳步沒有停，但他偏過頭看了謝元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隻是確認某條資訊的接收端還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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