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湯在杯中已經續到了第四泡。陳辭蕭端著那杯淺琥珀色的普洱，指腹隔著薄薄的瓷壁感受那層正緩慢退去的溫熱。
陽光從雕花木窗斜斜地透進來，在他手背上鋪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把皮膚底下那些細密的青色血管照得清晰可見。
謝景的聲音正在茶桌對面持續地、不斷攀升地升高著，溫姜月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他身後，兩根手指精準地擰住了他的耳廓。
謝景整個人歪著腦袋，半邊臉都皺成了一團，聲音從被拉扯的嘴角邊溢位來：“老東西！你鬆手！疼！”
“你管誰叫老東西？”溫姜月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天氣預報，手指的力道卻不減反增：“再說一遍？”
溫寒蓮坐在陳辭蕭斜對面的位置，正低頭往茶碗裡添水。熱霧從碗口升騰起來，在她微垂的眼瞼前方形成一小團正在緩慢散開的白色霧氣。
溫小小坐在長桌最末端，兩個丸子頭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光，髮卡上的蝴蝶翅膀隨著她身體的前後晃動而一開一合，像兩片正在呼吸的金屬葉。
溫雲冰依然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的槐樹枝椏上。
溫琳琳縮在最靠門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完全冷透的茶，也不知道是該喝還是不該喝。
陳辭蕭看著這一幕。謝景的耳朵在午後的光線下從耳垂開始泛紅，那層紅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耳廓蔓延，像是某種正在被緩慢點燃的引信。
溫姜月的兩根手指依然擰在那裡，力道不大，卻精準地卡在一個讓人無法掙脫又不會真的受傷的角度。
他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茶水入口時已經微涼，普洱那種特有的陳香在舌尖化開，混著午後陽光和舊木傢俱的氣味，在口腔裡形成一種奇異的沉澱。
他嚥下去的時候，目光依然落在謝景那張正在努力維持尊嚴但五官已經開始朝各個方向變形的面孔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又放平了。
他想起了那間祠堂。陳家的祠堂，比溫家老宅的東廳更暗一些，長明燈的火苗在供桌上方持續地、安靜地燃燒著，把青磚牆面上的舊畫像照得忽明忽暗。
陳耕葬站在供桌旁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式對襟褂子的衣襬在微弱的空氣流動中幾乎沒有晃動。
“辭蕭。”陳耕葬的聲音不高，在祠堂空曠的空間裡帶著一種被青磚牆壁反覆折返後形成的、微微的共振：“你知道耕升哥哥為何洗去他自己的日輪血並離開陳家嗎？”
陳辭蕭站在供桌前面，感覺到自己胸腔深處那層溫熱的脈動正在與長明燈的火苗形成某種同步。
他看著陳耕葬那雙深赭色的眼睛，那裡面有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像是深水底部的暗流正在改變方向：“為什麼？”
陳耕葬沉默了片刻。供桌上的燈芯爆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
他看著陳辭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開口：“他愛上了平量的母親。但那人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日輪血。而且那時候耕升哥哥已經入世太久，與凡間產生太多羈絆了。”
祠堂裡的空氣安靜了下來。長明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青磚牆上。
陳辭蕭感覺到自己指尖的溫度正在升高，那股溫熱沿著血管的走向緩慢地漫上來，像潮水正在漲過平時不會被浸沒的岸線。
陳耕葬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那幅舊畫像上。畫中人的衣襬在燈火裡泛著溫潤的光澤，那些被時間磨去了銳角的墨線在昏黃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柔和。
“辭蕭。”他重新開口了，聲音恢復成了那種平穩的、像是被多次確認過的質地：“你現在也有了日輪血。你也與我一樣，與蒼月一樣，與陳家一樣，長生不老……”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接下來的話留出一個單獨的、不會被風吹走的位置。
“但，你也有了漫長的人生。在未來，你也許也會像耕升哥哥一樣會做出選擇，留下日輪血或者洗掉它。但不要著急做出選擇，先享受人生吧……”
茶桌上的笑聲把他從祠堂拉回了午後的日光裡。
“溫寒蓮！你跟他說了什麼悄悄話！”溫姜月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截，謝景的耳朵終於從她的手指間被釋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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