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姜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的目光在溫寒蓮和陳辭蕭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像是在用視線測量那兩副面孔之間的距離差。然後她轉向陳辭蕭:“侄子你說,你願意被她捏臉嗎?”
陳辭蕭坐在窗邊,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那件深灰色薄外套的領口鍍上一層暖色的邊線。他看了看溫姜月,又看了看溫寒蓮,然後他開口了:“小姨們都是為我好。”
溫姜月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聲音比預期重了一線:“你這是在迴避問題。”
謝景從桌對面抬起頭來,耳朵上那道淺紅色的印痕正在緩慢消退。他看著陳辭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剛才是沒在聽我們說話吧?”
陳辭蕭沒有否認。他低下頭,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淺琥珀色的茶湯上。
“想起了一些事情。”他說。
“什麼事?”
“陳家的事。”陳辭蕭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看著那片正在旋轉的茶葉梗。
溫寒蓮在他身邊坐下的時候動作很輕,像一片落葉找到了一處恰好可以停歇的河面。
她給他面前的空杯裡添了熱水,蒸騰的熱霧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緩慢地、持續地升起來。
“你沒有變。”她說,聲音很低,像是在對一個已經逐漸遠去的背影說話:“一點也沒有,真好。”
陳辭蕭偏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日光裡顯得比剛才更柔和了一些。
“還是變了點,變得比以前話多了,也瘦了。但是眼神沒變。”她的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還是那種,你站在很遠的地方,也覺得你就在身邊的眼神。”
陳辭蕭沒有接話。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然後溫寒蓮的手捏上了他的臉。
溫姜月的聲音從茶桌對面橫穿過來,帶著一層被反覆壓縮後終於找到出口的鋒利:“溫寒蓮你放開我侄子!”
“不放。”溫寒蓮說。聲音不高,柔和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捏我侄子關你屁事。”
溫姜月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去你的。”
溫寒蓮側過頭,日光落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姐姐你也想捏?你嫉妒我?”
溫姜月坐在長桌對面,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那張被情緒驅動後微微泛紅的面孔映得比平日更生動了幾分。
她看著溫寒蓮,又看了看陳辭蕭,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已經到了嘴邊,又被她自己咽回去了。
陳辭蕭看了看窗外。冬日的天色正在緩慢變薄,午後的光從暖白轉向淺金,在槐樹枝丫上鋪開一層薄薄的光膜。
他想,耕升太公當年站在某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面對著一個他無法留下的普通人,大概也看過這樣一扇窗,也看過這樣一層正在變薄的天光。然後他做了那個選擇,洗去了日輪血,離開了。
漫長的人生。陳耕葬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已經反芻過太多次,那些字的稜角已經被磨去了大半。
但此刻坐在午後的日光裡,身邊是溫家那些正在互相懟著短處的人,那些字的重量反而顯得更加清晰了。
它們像遠處一座山的輪廓,你在近處走的時候不會經常抬頭看它,但它始終在那裡。
“表哥!”溫小小的聲音從長桌末端傳過來,亮橙色的發繩隨著她身體的擺動而前後晃盪:“你什麼時候帶我去遊樂園?你上次答應過的!”
溫姜月的聲音從另一側接上,像是正在用一種極其自然的方式接管對話的方向:“小小你別催。他辦完正事有的是時間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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