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蕭推開葉伯遠辦公室門的時候,感覺到走廊裡的空氣和室內有一道極細微的溫度差,然後他看見了陳殤常。
老人坐在葉伯遠辦公桌對面的客位上,背脊挺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
陳辭蕭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從葉伯遠臉上移到戴世祭身上,又從戴世祭身上移到陳殤常身上,最後又落回陳殤常那張被燈光照得格外清晰的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一些:“爺爺,你怎麼在這裡?”
陳殤常看著他,目光在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面孔上停了一息。他沒有急著回答,只是微微側了側下巴,朝對面那把空椅子示意了一下。
葉伯遠坐在辦公桌後面,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比在會議室時略微鬆弛一些,但那種鬆弛更像是經過了精密計算後允許釋放的。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那幾個字在舌尖上轉過很多遍的、被反覆確認過的平穩:“坐,辭蕭,你應該知道燭龍七大董事吧?”
陳辭蕭在陳殤常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面微微下陷了一線,那層被長時間坐壓形成的凹陷正好貼合他的坐姿。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陳殤常的側臉,然後轉回目光,落在葉伯遠臉上。
“嗯。葉表舅您、謝華堂舅、八舅公、崢拜表伯、明間表伯、常爺爺,還有世祭叔。”他的聲音不高,像是正在清點一份他已經默記過很多次的名單。
戴世祭靠在窗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姿態比在會議室時更隨意一些。
他偏過頭看向陳辭蕭的方向,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他開口了:“辭蕭,你和大家都誤會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接下來的話留出一個不會被幹擾的、乾淨的空間。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層冰面上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之後形成的細紋:“如果我真的是燭龍的董事,我又怎麼能繼承戴家家主之位呢?我只是個擋箭牌。”
陳辭蕭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他看著戴世祭,目光在他那張被窗外的天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他聽到自己開口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一些:“擋箭牌?”
陳殤常的聲音從陳辭蕭旁邊傳來,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被歲月浸透過的、平穩的質地:“真正的七大董事中,第七位董事是我。小戴代表的是我的意志。”
陳辭蕭偏過頭看著自己的爺爺。他的目光在陳殤常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重新丈量那道熟悉的輪廓和那些他以為已經足夠清晰的邊界線之間的關係。
葉伯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他的目光從陳辭蕭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排被冬日的天光壓得很低的雲層上,然後又收回來。
“陳叔和常叔,都是燭龍的奠基之人。他們是燭龍的第一代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在那裡放了很久的、被反覆確認過的篤定:“很多年前,我們這些後輩才正式接手的。”
陳辭蕭的目光從葉伯遠臉上移開,重新落回陳殤常身上。他看著老人那張被燈光照得格外清晰的面孔,看到那些被歲月刻入眉間的紋路此刻正在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角度輕微地收攏著。
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層他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推了一下的質地:“爺爺,這是怎麼回事?”
陳殤常沒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葉伯遠,確認那道目光已經完成了從辦公桌到客座之間的折返,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平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那雙手的指節已經微微變形了,關節處的皮膚被常年磨損得發亮,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淺淡的、像是舊瓷器表面才會有的光澤。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條在深夜的河道里緩慢流動的暗水,表面看不出流速,但底下的東西一直在走:“一九七七年,我收到了一封信……來自我的老首長。”
陳辭蕭的呼吸微微頓了一瞬。他看著陳殤常,看見老人說出那幾個字的時候,眉骨下方那道極淺的舊痕似乎比平時更深了一些,像是一段被反覆翻閱的文字終於被人翻到了關鍵的那一頁。
葉伯遠的聲音從辦公桌後面傳來,像是為陳殤常的話鋪設一段不會被風吹走的軌道:“當時,四家六柱剛剛開始收回權力。老首長認為,需要建立一支獨立於十門之外的力量,一旦十門威脅到國家安全,這支力量就要發揮作用。”
戴世祭靠在窗邊,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的目光落在陳辭蕭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預判過對方所有反應的平穩:“這就是燭龍。以半官方的身份運作,財力依賴老首長的暗中支援,成員名義上是獨立於十門的安保公司,實際上承擔著監視十門的職責。”
陳辭蕭坐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種平穩但持續的速度跳動。他偏過頭看著陳殤常,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爺爺,你從一開始就是燭龍的人?不是後來加入的?”
陳殤常抬起頭看著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在暖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兩片被反覆擦拭過的舊玻璃,能看到後面很深的地方。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層被時間浸透過的、緩慢的質地:“是建立者之一。和你常爺爺一起。”
葉伯遠的聲音從辦公桌後面傳來,不高,卻像是往那層已經被壓實的空氣裡又加了一枚看不見的砝碼:“我接手燭龍的時候,陳叔和我開過一次長談。他說,燭龍的存在,是為了在十門失控的時候,能夠有人站出來攔住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