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蕭的目光從葉伯遠臉上移到戴世祭臉上,最後又落回陳殤常身上。他感覺到自己膝蓋上的手指正在緩慢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引導著一樣,微微收攏又鬆開。
陳殤常偏過頭看著他。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你覺得,燭龍是什麼?”
陳辭蕭沉默了片刻。他看著自己爺爺的眼睛,看到了那些被歲月反覆沖刷後依然沒有消失的底色。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一些:“我之前以為,燭龍是一個由四家六柱中的一部分人聯合創立的半官方組織。”
陳殤常微微點了點頭。那個動作的幅度很小,像是對一道已經被確認過的答案的回應:“沒錯。但那只是表面。”
他說完之後偏過頭看了葉伯遠一眼,然後重新看向陳辭蕭。他的聲音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塊石頭都放穩了才繼續往上壘:“當初老首長髮出那封信的時候,同時交給了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常魈月。”
陳辭蕭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他看著陳殤常,看見老人的目光正在從自己身上移開,落在辦公室角落裡那盆被修剪得整齊的綠植上,像是在看一段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翻開過的往事。
“一九七七年春天,我和常魈月在金陵見面。”陳殤常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自己在舌尖上反覆翻過很多次的:“那天下著小雨,我穿著一件舊軍大衣,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外套。我們在玄武湖旁邊一家不掛招牌的茶館裡坐了一整個下午。”
他停了半拍,目光依然落在那盆綠植的方向,像是在透過那些深綠色的葉片看更遠的東西:“那天,我們聊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怎樣建立一支既能獨立於十門之外、又能在必要時被國家使用的力量。第二件,是怎樣在不被四家六柱察覺的前提下完成這支力量的初期籌建。”
他的聲音在說到第三件的時候,比之前更輕了一些,像是那些字的重量在被說出口之前就已經被他反覆稱量過了:“第三件,是怎樣在未來的某一天,讓這支力量真正成為十門的一道剎車,而不是另一塊油門。”
陳辭蕭坐在那裡,窗外的天光正在緩慢地偏西,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正在變長的暖色光帶。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戴世祭。戴世祭依然靠在窗邊,姿態沒有什麼變化,但他的目光正在從陳殤常的方向移開,落在陳辭蕭身上。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確認,又像是等待。
陳殤常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重新響起來。他偏過頭看著陳辭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辭蕭,你在想什麼?”
陳辭蕭的手指在膝蓋上攤開又收攏了一下。他的目光從陳殤常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燈光照亮的深色木質地板上,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我在想,燭龍的任務是什麼。”
葉伯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他看著陳辭蕭,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反覆確認過很多次的質地:“維護和平,以及確保十門的穩定。燭龍不干涉十門內部的正常競爭,不介入四家六柱之間的日常事務。但一旦十門的行動威脅到江海安全,燭龍就會動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番話留出足夠的沉降空間。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確認自己的位置:“這不是針對四家六柱的敵意。這是我們必須承擔的責任。因為四家六柱再強大,也只是江海的一部分。而江海,是整個國家的一部分。”
陳辭蕭聽著,感覺到自己胸腔深處那層溫熱的脈動正在緩慢地、穩定地跳動著。他偏過頭看著陳殤常:“爺爺,你從一九七七年就開始做這件事了。這些年,你一直在兩個身份之間來回切換。一邊是陳家的家主,一邊是燭龍的建立者之一。這兩個身份之間,有衝突過嗎?”
陳殤常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他自己面前那兩隻攤開的手掌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重新迎上陳辭蕭的目光。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反覆確認過很多次的篤定:“有。很多次。”
辦公室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天光從暖白轉向了淺金,在地毯上緩慢地、持續地移動著位置,像一隻正在翻頁的手。
陳辭蕭的目光落在陳殤常那張被燈光和天光共同映照的面孔上,他看到那些被歲月刻下的紋路正在以一種他從未注意過的角度重新排列著。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一些:“那我呢?我以後是應該站在陳家這邊,還是站在燭龍這邊?”
陳殤常看著他。那道目光在陳辭蕭臉上停了一息,然後他開口,聲音恢復成了那種平穩的、被反覆打磨過的質地:“你站在你自己這邊。”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葉伯遠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陳辭蕭身上:“辭蕭,你不需要在陳家與燭龍之間做出選擇。你需要做的,是找到你自己的位置。無論你選擇站在哪一邊,我都相信你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陳辭蕭看著自己的爺爺,感覺到自己胸腔深處那層溫熱的脈動正在持續地、穩定地跳動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他自己提前確認過的平穩:“我知道了。”
葉伯遠的聲音從辦公桌後面傳過來,帶著一層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經鋪設到位的軌道做最後緊固的質感:“你這次的任務,不僅是玉藻家和蛛影的行動,也不僅是打擊X組織。你執行任務的意義,在於讓江海那些真正在觀望的人知道,四家六柱並非不可觸及。只要觸及了底線,一定會有人站出來。”
陳辭蕭偏過頭看著葉伯遠,他開口了,聲音不高:“葉表舅,你覺得我合適嗎?”
葉伯遠看著他,然後他開口了:“這世上沒有天生的合適。只有選擇後的堅持。”
他看向窗外的天光,然後重新轉回目光,聲音平穩得像一條已經走過了所有彎道的河:“辭蕭,該去準備了。加德羅納斯,不會等你準備好才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