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江海老城區那些灰撲撲的屋頂邊緣漫下來時，曹祥正在數自己桌面上那些零散的照片。
深灰色牆面，一盞暖黃色的檯燈亮著，燈罩邊緣有一道被磕過的痕跡，光照出去的時候會在桌角投下一小片不規則的扇形光域。
有人物，有街景，有屋簷被雨淋溼後反光的水面。是曹祥去年拍的，一直沒有整理完。
此刻他把最後一張照片也放進了按時間排列的序列裡，指尖按著照片邊緣，往左推了半寸，使它和其他照片的間距一致。
手機在桌面邊緣震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去看，先把自己那副固定焦距的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下襬擦了擦鏡片，然後才拿起手機。
螢幕上是徐溫發來的訊息。
【77._徐溫】：開門。
曹祥偏過頭，看了一眼門口。他住的是一套老式公寓，一室一廳，鐵門內側有兩道插銷，是他自己後來加裝的。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那堆已經整理好的照片，走到門口，把兩道插銷依次拉開。
門開了。徐溫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隻超市的塑膠袋，袋子底部被什麼硬物撐出幾個稜角分明的輪廓。
“你那臺破電腦還能打遊戲嗎？”她問，語氣平穩。
“能。”曹祥側過身，讓她進來。
徐溫換了鞋，動作很自然。她把塑膠袋放在客廳茶几上，從裡面拿出兩罐冰可樂、一包薯片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然後她走到曹祥那臺放在角落的桌上型電腦旁邊，俯身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桌面圖示，確認了那款遊戲還在。
“你上次更新完就沒打過吧？”
“打了兩把。輸了。”
“你打什麼都輸。”
“那是因為隊友不行。”
徐溫沒有再說什麼，拉開椅側面的小抽屜，取出一隻備用耳機。
她坐下來的時候椅面發出和曹祥剛才那聲幾乎一樣的吱呀，然後她把耳機戴上，調了調麥克風的位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上線。”
遊戲在第二十三分鐘的時候結束了。結算面板彈出來的那一刻，曹祥看了一眼自己的資料，傷害在所有隊友中排第二，死亡次數最高，助攻數中等。他看了兩秒，然後把面板關掉了。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電腦主機的風扇聲在持續的運轉中發出低沉的嗡鳴，窗外的暮色已經從淺橘轉為灰藍。
徐溫把耳機摘下來，掛回顯示器邊緣。動作不快不慢，然後她拿起茶几上那罐已經變得溫吞的可樂，拉開拉環，喝了一口，放下。
“馬上，你就要去加德羅納斯了……”徐溫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像是那些字在離開她的嘴唇之前已經被她自己濾過一遍，不需要任何額外的重量。
曹祥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他偏過頭，看著她。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把電腦的顯示屏按熄了，讓整個房間的光源只剩下那盞檯燈。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一層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側面託了一下才會有的質地：“嗯……”
徐溫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那盞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顴骨下方的位置投下一小片淺淡的陰影，把他本來就不算立體的輪廓壓得更平了一些。
“這次任務和以前不一樣，”她說，每一個字都像是被自己在舌尖上反覆翻過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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