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那塊籃球場藏在兩棟舊居民樓之間，水泥地面已經被十多年的雨水和鞋底磨得發白，劃線模糊得只剩下幾道淺灰色的輪廓。
楊亦受靠在籃球架的鐵柱上。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口捲到肩膀，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轉了兩圈，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球場中央那個人影。
丁羽天坐在球場邊那條長椅上，長椅的漆面已經斑駁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屬。他擰開一瓶礦泉水，小口小口地喝。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速幹T恤，領口乾淨，沒有汗漬，額頭只有一層極薄的細汗，被他用毛巾的一角輕輕按掉了。
“我投籃的時候，”丁羽天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在跟空氣說話的質地：“是不是特別標準？你們看最後那個三分，出手的角度，手腕的弧度，完全是教科書級別的。”
陳槓軍蹲在三分線外側的地面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層光在他的顴骨和鼻樑之間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區域。
他正在打巔峰賽，拇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他的嘴唇隨著操作的節奏而微微動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哎喲，這隊友什麼東西啊，我開團他不跟，我撤退他上了，他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啊？啊？我語音都開了三回了，他是聾了還是瞎了？”陳槓軍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反覆壓縮後終於找到出口的躁動。
他的手指沒有停，操作依然在繼續：“這射手，全程在逛街，對面野區是他家後花園是吧？他走過去送人頭還帶拐彎的！”
他在遊戲間隙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丁羽天，聲音依然帶著剛才那層被遊戲浸泡過的質地：“你那個三分，球在空中轉了四圈半才進去的。”
丁羽天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把礦泉水瓶從扶手上拿起來，又擰開喝了一口：“你懂什麼叫弧度嗎？你每次看我的投籃，都是在我投完之後才抬頭的。”
陳臨以坐在籃板正下方的地面上。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的運動外套，拉鍊沒有拉，下襬攤開在身體兩側。
陽光從他斜後方照過來，把他的身影投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安靜而筆直的輪廓。
楊亦受從籃球架的鐵柱旁直起身來。他走到球場邊線附近，掏出打火機，把耳後那根菸取下來，點燃。
菸頭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一層薄薄的白霧在他唇間散開，被午後的風扯成細碎的絲線，很快消散了。
他吸了一口之後沒有立刻吐出來，含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隔著煙霧看了陳臨以一眼：“你在發什麼呆？”
陳臨以沒有抬頭。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膝蓋前方那片地面上，像是那些裂紋的走向正在他的意識中被緩慢地測繪成一張他不需要再看第二遍的地圖。
“沒發呆。”他說，聲音平穩，卻帶著一層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的、微微的疏離感，“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丁羽天從長椅上微微側過身，興趣被勾了起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說出來聽聽，我們三個可以幫你分析分析。”
陳臨以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來，目光從地面移到丁羽天臉上，又掃過楊亦受和陳槓軍，最後落回自己面前的空氣裡，像是在決定那些話是否值得被說出口。
“我在想。”他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確認自己的位置：“高中的時候，我們幾個是怎麼湊到一起的。”
籃球場上安靜了一瞬。陳槓軍正好打完了一局巔峰賽，手機螢幕上的結算畫面亮著，金色的勝利字樣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我靠。”陳槓軍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層被反覆壓過後依然沒有徹底消退的餘溫：“你居然會想這種事？”
“不行嗎？”陳臨以偏過頭看著他，目光裡那道疏離感正在被另一種更淡的東西緩慢取代，像是冰面上出現了一道還沒有完全成型的裂痕。
“不是不行。”陳槓軍摸了摸後腦勺：“就是覺得……不像你。你平時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那是因為沒什麼好看的。”陳臨以說完，嘴角卻在那一瞬間發生了一次極細微的偏移。
丁羽天把礦泉水瓶放回長椅扶手上，擰緊瓶蓋的動作比他平時慢半拍，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幾秒鐘來整理接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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