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從咖啡館落地窗斜照進來，在深灰色的牆面上鋪開一大片暖色的光域。靠窗那張圓桌邊緣被日光鍍了一層細密的金色。
三個人的手機都擱在桌上，螢幕還亮著，顯示著王者榮耀的結算面板。
沈判靠在椅背上，左手擱在桌面邊緣，指尖微蜷。他把手機翻了一個面，螢幕朝下，然後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美式，送到唇邊喝了一口。
諸葛羽坐在他對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還搭在手機殼的邊緣，依然保持著遊戲結束時的觸感。他偏過頭，目光越過窗玻璃，落在外面那條街道上。
古月誠坐在最靠裡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圓領衫，領口微微鬆垮，露出一截鎖骨的線條。
咖啡館裡安靜了幾息。店內背景音樂放著一首低沉的爵士樂，薩克斯的旋律被壓到了幾乎聽不見的音量，像是一段被刻意埋進牆角的舊錄音，偶爾因為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而微微變調。
諸葛羽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隔了一層薄霧傳過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午後日光泡軟了的質地：“執政官們是從一開始就追隨蕭哥的，但為什麼蕭哥會選擇我們十六人組成十六狼蛛，明明……”
他停住了。不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更像是在為那些還沒有說出口的名字清出一個足夠寬敞的降落跑道。
沈判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偏過頭，看著諸葛羽的側臉，夕光把諸葛羽的輪廓鍍了一層邊緣模糊的暖色，讓他的表情比平時顯得柔軟了一些。
沈判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面前那杯美式上，杯沿那一圈水漬已經幹了，只留下一道淺淡的痕跡：“還有更多人願意追隨他。金暉詹、餘臨琛、王養累、呂夢夢、魏姜來、韓椰、悅諾、悅虞晨、悅影稼、宋淼、吳心、羅心雨、解含梔、楊欣、周春、鄭小寒……”
他念這些名字的時候，語速放得很慢，像是那些名字本身就有重量，不能被隨意地擱置。
每一個名字從他嘴唇間落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層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在舌尖上反覆翻過很多次的質地。
古月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依然維持著那個端杯的姿勢，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道正在變淡的天光分界線上：“你記得真清楚。”
沈判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收了回去：“你讓我忘我也忘不掉。那些人，每一個都是和我們一起走過一段路的。有些還坐在我們後面。”
諸葛羽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又放下了。動作很輕，像是完成了一個不必要的確認。他偏過頭看向沈判：“那為什麼蕭哥只選了十六個？我們十六人裡面，甚至連張雲禕都沒有。”
他的語氣裡沒有質疑，更像是在把一道他已經思考了很久的題目放上桌面，讓其他人一起看。
古月誠終於把那杯檸檬水放下來了。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坐姿比之前端正了一些。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但視線的焦點似乎已經從遠處的屋頂收了回來，落在了窗玻璃上自己那個模糊的倒影上：“我也想問。無數人當時願意追隨他，為什麼他只選了十六個人。”
諸葛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看過來的目光裡帶著一層細碎的、像是被夕陽照亮的玻璃碎屑般的光：“而且，我們都是初一開始就一個班，到了高三也追隨他的人。六年的同班，六年。為什麼他只選了十六個？”
窗外的夕光正在從暖橘向更深的橙紅色過渡。那排老房子的屋頂輪廓正在從清晰變得模糊，像是有人正在用一塊柔軟的橡皮緩慢地擦拭畫面邊緣。
沈判坐直了身體。他的目光從諸葛羽臉上移到古月誠臉上，然後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那片被夕光照亮的桌面上。
“因為我們十六個人和其他人有本質上的不同。”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那些字已經被他自己在意識深處反覆打磨過很多次，終於找到了合適的環境來完成一次完整的交付：“他們追隨陳辭蕭是盲目的，而我們十六人追隨，是為了完成我們自己的路。”
咖啡館裡安靜了片刻。背景音樂換了一首，鋼琴的旋律替代了薩克斯，音符更加稀疏，像是有人在用非常慢的速度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走路。
古月誠的手指在膝蓋上交疊了一下，然後鬆開。他偏過頭，終於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沈判臉上：“什麼意思？”
沈判看著他，目光平穩得像一面已經靜置了很久的水面：“字面意思。那些名單上的人，跟著陳辭蕭是因為陳辭蕭這個人。而我們十六人，跟著陳辭蕭是因為我們各自有各自想完成的事，而陳辭蕭恰好是那條路上的必經之站。”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給那番話留出足夠的空間落定，然後他繼續說下去，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確認自己的位置：“當然，我們也信任他。但信任和盲目之間有區別。我們十六個人的信任，是建立在我們各自需要完成的事情上。”
古月誠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向窗外。路燈已經完全亮起來了，街對面的屋頂輪廓已經隱沒在夜色裡：“那你呢？你跟著蕭哥是為了什麼？”
沈判看著他。窗外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顴骨下方的陰影拉得更深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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