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羅納斯中層的空氣比外圍更沉悶一些，像是被反覆迴圈過濾了很多遍之後殘留的那種乾淨到近乎寡淡的質地。
陳辭蕭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身後六個人的腳步聲以一種長期訓練後形成的默契保持在同一個節拍上。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右側那條岔道的方向，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沈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溫裁那邊應該已經開始動身了。楊亦受和丁羽天跟他走東側通道，目標是核心區的算力機房。”
“我知道。”陳辭蕭沒有回頭。他走過一道自動門，門扇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短促的氣壓聲，把他和走廊裡那些正在執行的裝置噪音短暫地隔開了：“我們這邊按照計劃。玉藻石和溫子謙的主力正在追捕陳千殉，核心區和中層之間的兵力分佈出現了缺口。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個缺口再撕大一些。”
古月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高，像是被那些持續的機器嗡鳴壓薄了一層：“賭場那邊的人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了。龍三的場子在中層經營了七年，他的眼線遍佈整個加德羅納斯的灰色地帶。如果我們能讓他站我們這邊，中層通往核心區的通道就能開啟三分之一。”
“所以要讓他站我們這邊。”陳辭蕭的聲音依然平穩。他拐過一個彎，視野在那一刻變得更加開闊了一些，前方走廊盡頭出現了一扇雙開的合金門，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和一門之隔的走廊冷光形成了清晰的邊界線。
他站定在門前，沒有立刻推門，偏過頭，目光在身後六張面孔上依次掃了一遍，然後收回來。他伸手推開了門。
賭場內部的空間比他預想的更大一些。天花板很高，幾盞銅質吊燈懸在不同高度的位置上，把整個空間分割成明暗交錯的區域。
中央區域擺著十幾張賭桌，輪盤、牌桌和骰子臺的佈局錯落有致。空氣裡有威士忌和某種香料菸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不算濃郁，但足夠讓人放鬆警惕。
賭場裡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幾張牌桌旁邊坐著的面孔各有來路，有人在喝酒，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專注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牌面，籌碼在他們指間堆疊又分開，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陳辭蕭的步伐沒有因為場內的氣氛而改變節奏。他穿過兩張輪盤桌之間的過道，在賭場正中央那張最大的賭桌前停下來，目光掃了一眼桌面上正在進行的牌局，然後他伸出手，扣住了桌面的邊緣。
掀桌的動作很快，從他站穩到桌面被徹底掀翻之間幾乎沒有明顯的過度。那張深色木質的桌面向上翻起。
桌面上碼好的籌碼、紙牌和幾杯半滿的威士忌同時向各個方向飛散出去。籌碼撞擊地面的聲音密集而短促，像一陣被壓縮過的冰雹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落定。
賭場內的安靜在那一刻被截斷了。牌桌旁邊的幾個賭徒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有人在後退，有人把手探向外套內側。
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員從賭場邊緣的位置快速朝中央區域移動，他們的步伐比那些賭徒更整齊一些，像是已經習慣了處理這種突發情況。
沈判在陳辭蕭掀桌的同時已經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他的左側偏前的位置。
曹祥站在右側，他的右手懸在身側，指尖微屈，像是已經完成了某種預設的預備姿態。
陳臨以和古月誠在後方成夾角站位，諸葛羽的位置略遠一些，視線越過人群的縫隙落在那些正在靠近的安保人員身上。
陳槓軍的姿態最鬆弛，他站在原地，左手插在口袋裡。
從二樓緩步走下來一個老人。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當，像是一個已經在這棟建築裡走了很久的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袖口的盤扣是手工縫製的，針腳細密，領口處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衫邊線。
他的背不駝，身形偏瘦，但他走到樓梯底部站定時，他的目光掃過大廳中央那片正在被重新排布的空間，然後才開口。
“我是龍三，賭場的主人。小夥子，不給我個說法，你們就去死吧。”老人的聲音不高，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薄過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沙啞底下那層質地是硬朗的，沒有因為年齡而變得鬆散。
陳辭蕭站在那張被掀翻的賭桌殘骸旁邊。他的右手還保持著剛才掀桌時的角度，他沒有收回去，而是讓那個動作自然地停在了他身側。
他偏過頭，看著那個穿著深灰色唐裝的老人。他皺了一下眉，那個表情很短，像是一道正在被快速處理的訊號正在從他的感知系統裡透過。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是用什麼東西在空氣中劃了一道線：“陳家海月護耕山，可還算數！”
老人原本微垂的視線在聽到那幾個字的瞬間抬了起來。他站在樓梯底部，後背的線條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原本鬆弛的姿態發生了極細微的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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