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場裡那股威士忌和香料菸草混了多年的氣味，在所有人膝蓋觸地的那一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從空氣中壓了出去。
陳辭蕭站在那張翻倒的賭桌殘骸旁邊，右手還握著那枚日輪令。
令牌邊緣的磨損紋路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暗紅的底色，像是什麼東西在金屬內部緩慢地燃燒著，隔著表層傳出來。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個穿著深灰色唐裝的老人，看著他的雙膝落在那些散落的籌碼中間，看著他的脊背在跪下的那一瞬間依然保持著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端正。
陳海龍跪在那裡，後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令牌上，看著那道被燒灼過的痕跡在燈光下深淺變化，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測量那枚令牌和他記憶中的某一枚之間的距離。
賭場裡其他人也在陸續跪下，安保人員一個接一個地收住動作，膝蓋落在深色木質地板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段正在被逐一完成的和聲。
陳辭蕭沒有急著開口。他讓自己站在原地，讓那枚令牌繼續暴露在燈光下，給足時間讓那些正在完成儀式的人把自己全部跪下去。
他看著陳海龍的側臉，那張被六十多年風浪反覆沖刷過的面孔上，有一道從眉梢延伸到顴骨的舊疤，像是什麼東西在很久以前劃過那道弧線，然後就被留在了那裡。
“代族長。”陳海龍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在舌尖上翻過很多次的質地，每一個字都像是壓平了再放出來的：“海一脈陳海龍，聽令。”
陳辭蕭把令牌收回了外套內側。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指尖接觸金屬的瞬間感覺到那種正在緩慢退去的溫熱，然後令牌就被布料遮住了。
賭場裡那些正在跪著的人的目光隨著那道收回的動作微微移動了一下，像是跟著一束正在熄滅的光收攏了視線。
“起來。”陳辭蕭說。
陳海龍站起來的時候動作不快。他先用右手撐著膝蓋，用了大約一秒的時間完成從跪到立的過程，然後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唐裝的下襬。
陳辭蕭偏過頭，目光掃了一圈賭場裡那些正在陸續站起來的人影。那些安保人員正在重新收攏陣型。
“閒雜人等散了吧。”陳辭蕭的聲音不高，卻像是被那幾張賭桌之間的空氣放大了，在銅質吊燈下方來回折返了一次：“我需要和你們家主說話。”
賭場裡的人開始動起來。有人收起桌面上的殘局，有人扶起翻倒的椅子，有人在向入口的方向移動，動作快而不亂，像是一支習慣了在各種突發狀況中保持節奏的隊伍。
大約兩分鐘後，賭場大廳裡只剩下陳辭蕭與陳海龍兩個人，以及不遠處靠門站著的沈判和古月誠。
“代族長。”陳海龍開口了。他的目光在陳辭蕭臉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確認那道五官輪廓和陳耕升年輕時的相似程度。
他停了一瞬，然後才繼續開口，語氣比剛才更沉了一些：“海一脈在加德羅納斯潛伏了多年，一直是溫家堂口在暗中供養，直到三年前才轉由燭龍直接對接。這裡有我的人。不多，但夠用。”
陳辭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椅面是深紅色的絨布，邊緣已經被長期觸控磨得有些發亮了。他坐下來之後微微前傾了一些，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和陳海龍的視線平齊：“我身邊人分在四條線。我需要你幫我開啟核心區外圍的通道。”
陳海龍沒有立刻回答。他先偏過頭，看了一眼賭場深處那面掛滿舊船旗的牆壁，像是在確認那些褪色的布面還在原位，然後轉回頭。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那種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沙啞底下的厚度是硬的：“核心區的能源中繼站在外圍有三個節點。南側是一個備用的配電中心，西側是通訊中繼塔，東側是地下燃料庫。切斷任意兩個，核心區的供能都會下降三成以上。”
“你做得到嗎？”
“能。”陳海龍說。那一個字沒有多餘的修飾，乾淨利落，像是已經在心裡回答過很多次了：“但代價很大。我的手下大部分是這些年陸續收攏的本地人和流亡者，不是正規戰鬥人員。一次突襲之後，能撤回來的人不會超過一半。”
陳辭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層很安靜的東西在緩慢移動，像是隔著很厚的舊玻璃看一盞正在燃燒的燈。陳辭蕭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你怕嗎？”
陳海龍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的指節已經微微變形了：“從你拿出那枚令牌的時候開始，海一脈就沒有怕的餘地了。你要我們什麼時候動？”
“今晚。”陳辭蕭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椅面在他起身後微微彈起了一點，發出極輕的聲響。他偏過頭看著陳海龍：“你只有四十八個小時。四十八小時之後，無論你打成什麼樣，我們都必須進核心區。”
“足夠了。”陳海龍也站起來。他的動作比陳辭蕭更慢一些，膝蓋在起身的過程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但他站定之後脊背依然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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