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月堂二樓的議事廳，東窗那排雕花木窗被夜風推開了一道窄縫，冷風從縫隙裡滲進來，把桌面上一張沒有被壓住的紙頁吹得翻了一個角。
銅枝燈已經燃了整三盞，火苗在玻璃罩裡穩定地跳動著，暖黃色的光把馬蹄形長桌上每一道被歲月磨出的凹痕都照得分明。
陳殤常坐在長桌靠左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坐姿端正，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謝觀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領口鬆開一顆釦子，看起來比陳殤常隨意一些，但他擱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正捏著一隻舊式懷錶的錶鏈。表已經停了很久了，他一直沒有修。
寧境坐在謝觀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中式立領外套，衣領的線腳工整，是寧瀾替他縫的。
他旁邊坐著溫痕，溫痕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顆，像是匆忙之間隨手拿的。
張建國坐在寧境的對面。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商務西裝，領帶系得端正，左手邊坐著陸詛鉑。
陸詛鉑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領口立著，擋住了半截下頜，坐姿比他平時更加挺直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姿態來完成某種無聲的表態。
沈臨江坐在長桌靠窗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圓領衫，外面套著一件黑色的薄夾克，坐姿鬆弛，但目光一直沒有從桌面中央那盞銅枝燈上移開過。
古斜坐在他旁邊，他今天沒有戴眼鏡，那張和古卿有幾分相似的面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也沒有在看任何方向。
戴晉霖坐在長桌的末端。他是這間屋子裡年紀最大的人，背微微駝著，但他坐下的時候，椅面的角度剛好能夠支撐他整個人的重量分佈。
常莫坐在他旁邊，這位前段時間剛剛代替父親常魈月成為常家家主的男人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面容清瘦，坐姿端正但不過分緊繃。
“深夜召集各位，是因為玉藻簾月傳來訊息。”謝觀的聲音在安靜的議事廳裡響起來。
他沒有提高音量：“X組織第六席將辭蕭幾人挾持帶回了加德羅納斯。”
長桌上的安靜持續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空白，是被資訊填充後形成的、正在緩慢沉降的密度。
然後寧境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正在確認某條邊界線的認真：“燭龍那邊什麼態度？”
謝觀的手指在錶鏈上停了一瞬。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偏過頭看了一眼陳殤常的方向，完成一道無聲的確認，然後重新把目光落在寧境臉上：“燭龍內部在進行忠誠度測試。所有董事和蛛影的執政官狼蛛都被要求暫停行動接受審查。上面懷疑燭龍內部有臥底。”
長桌上安靜了片刻。銅枝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跳動了一下，像是有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又被牆壁吸收了大半。張建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從寧境臉上移到沈臨江臉上，然後落在陳殤常身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反覆確認過的、沉著的質地：“現在，唯有十門能救辭蕭他們了。”
這句話落進空氣裡之後，長桌兩側的安靜沒有持續太久。寧境的聲音在張建國話音落定之後接上了，像是在那段安靜的末端準確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跟，我如果不助辭蕭，三妹得罵死我。”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那盞銅枝燈的火苗上，像是在確認那道光線正在以它該有的方式持續燃燒。
然後他偏過頭，看了溫痕一眼。溫痕收到了那道目光，也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平穩，但底下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加厚：“溫家對不起辭蕭一次，不能再第二次了。”
張建國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他的坐姿和他說話時的語調一樣端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確認後才被允許放上桌面的：“X組織第六席也有我張家的責任，助。”
陳殤常沒有立刻接話。他的坐姿沒有任何變化，依然像一尊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銅器，但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我自己的孫子，我自然是要救的。”
沈臨江的目光從窗邊收回來，落在桌面中央那盞銅製燈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被他自己確認過很多次的篤定：“沈家自然是助飄渺那丫頭的朋友。”
古斜的聲音緊接著傳來，簡潔，像是已經被他提前確認過位置的：“古家自然助。”
戴晉霖的聲音從長桌末端傳來。他的語速比其他人更慢一些：“我這個老頭子，自然不希望看到那孩子死在加德羅納斯。戴家助常家呢？”
常莫坐在他旁邊，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動作本身帶著一種已經被他自己確認過的質地：“常家自然不站旁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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