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羅納斯中層的酒館像一顆被遺忘在鋼鐵叢林裡的琥珀。
燈光是那種被反覆加熱後泛黃的暖色，從天花板垂下幾盞老舊的銅罩燈，燈罩邊緣被海鹽腐蝕出細密的綠色鏽斑。
空氣裡混雜著劣質威士忌的焦糖味、某種香料菸草燃燒後殘留的甜膩氣息，蘇念禾走進來的第一秒就捕捉到的一種極淡的、像是被反覆清洗過但依然沒有徹底消散的鐵鏽味。
她在吧檯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沒有點酒。深灰色大衣的衣襬在她落座時鋪展開來，遮住了高腳凳的金屬腿。
她把淡綠色的低馬尾從頸側撥到身前，髮尾掃過鎖骨，然後偏過頭，目光掃了一圈酒館裡零散的幾桌客人。
兩個正在玩牌的水手，一個趴在桌上睡著的胖子，吧檯後面正在擦杯子的光頭老闆，以及酒館最深處那面掛滿舊船旗的牆壁前面，一張被陰影吞去大半的圓桌旁，一個正把玩著什麼東西的人影。
蘇念禾的目光在那道輪廓上停了一瞬，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被酒館安靜的空氣送得很遠：“檸七，出來吧。”
圓桌旁的人影動了。他把手裡那枚正在翻轉的硬幣收進掌心，然後站起來，從陰影裡走出來，步伐不快不慢。銅罩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那張面孔露出了完整的輪廓。
他很年輕，看起來比陳辭蕭還小兩三歲。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圓領衫，外面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老式牛仔外套，領口處露出一截銀色的細鏈。
眉骨平直，眼窩不深，五官的端正帶著一種不太張揚的貴氣，像是被人刻意壓低了亮度。
他走到蘇念禾旁邊的位置，沒有坐下，只是靠在吧檯邊緣，偏過頭看著她，嘴角掛著一個像是已經被他自己確認過位置的弧度：“你怎麼發現我的？”
“你玩硬幣的習慣。”蘇念禾說，沒有看他：“你翻硬幣的時候會用拇指彈起來，讓它轉三圈才接住。”
檸七，或者說王閔啟，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被那個回答輕輕颳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不重：“蘇海蘇家，名不虛傳。連觀察癖好的耐心都有。”
蘇念禾終於偏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那枚銀色的環形耳環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了一下：“中海王家的小少爺，居然親自來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她已經把那幾個字在舌尖上翻過很多次才放出來的質感。中海王家。這四個字在空氣裡落下來的時候，吧檯後面正在擦杯子的光頭老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了。
王閔啟沒有否認。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吧檯邊緣的手指，指節修長乾淨，甲緣修剪得很整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像是已經被他自己在舌尖上反覆確認過的質地：“我家在中海那邊，管著一些事情。老一輩是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站穩腳跟的，起步比十門晚，但靠著在權力中心旁邊站對了位置，這些年積累下來的東西也不少。”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用那個短暫的沉默來給那些話的重量留出足夠的沉降空間。他的語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測量空氣的密度：“我爺爺那一輩，和常家、戴家的老爺子都有過交道。算不上深交，但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
蘇念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那你來加德羅納斯做什麼？中海王家的小少爺，跑到公海這片無法無天的地方來，不應該只是為了體驗生活。”
王閔啟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枚硬幣重新從口袋裡取出來，在指間翻了一圈，然後放回去。他的聲音恢復成了那種慣常的、被什麼東西壓薄過的質地：“我欠了陳蒼月一點人情，替他來看著陳辭蕭。”
這個名字落在空氣裡的時候，酒館角落裡那兩個正在打牌的水手發出了一陣短促的笑聲，被牆角的吸音材料吸收了。
蘇念禾的手指在吧檯邊緣輕輕敲了兩下。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王閔啟臉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測量那句話的厚度：“你欠陳蒼月人情？”
“去年。”王閔啟說，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他自己確認過很多次的事：“我在外面遇到了一些麻煩，差點沒法活著回中海。陳蒼月出手幫了我一把。他說，不需要我還。但我這個人不喜歡欠著。後來我知道他和陳家月一脈的關係，也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護著陳辭蕭那條線，所以我就來了。”
蘇念禾微微偏過頭，淡綠色的長髮從肩側滑落一截，露出那枚銀色耳環的全貌。她看著王閔啟，目光在他那張年輕而端正的面孔上停了一息：“你站哪一邊？”
王閔啟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站在那裡，背靠著吧檯邊緣，雙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裡，姿態鬆弛得像是在等一杯還沒端上來的酒。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卻像是往一盆已經靜置了很久的水裡丟進了第一塊石頭：“我自己這一邊。但至少現在，我和陳辭蕭他們是站在一起的。”
蘇念禾的手指在吧檯邊緣停住了。她看著王閔啟，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她收回來，落在那盞被海鹽腐蝕出綠色鏽斑的銅罩燈上。
“明白了。”她說。兩個字，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但底下的東西正在緩慢地、持續地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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