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羅納斯的夜安靜得像一具剛被掏空內臟的容器。安全屋的門鎖在深夜發出過兩次短促的電子音，一次是電力系統自動巡檢，一次是隔壁艙室的通風閥切換頻率。
陳千殉坐在床邊，黑色外套沒有脫，鞋也沒有脫，就這麼坐著，像是從進入這個房間那一刻起就沒有移動過。
然後他吐了一口血。
那口血來得很突然。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前兆，只是喉嚨深處湧上來一股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然後他偏過頭，對著床沿下方的地面，張開了嘴。
暗紅色的血落在深灰色的金屬地板上，裂開一小片不規則的印記，在冷白色的應急燈光下泛著一層溼潤的、正在緩慢凝固的光澤。
他低頭看著那片血跡，沒有動。胸口偏左的位置傳來一陣持續的悶痛，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有節律地撕扯著他的內壁，每一次心跳都讓它加深一分。
他的呼吸沒有變快，但鼻尖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種汗是涼的。
陳千殉伸手抹了一下嘴角。血跡在他指腹上蹭開成一道深紅色的粗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從外套內袋取出那部加密終端。
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冷白色的光把他的臉照得過於清晰，那些平日被他自己刻意維持的稜角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融化了一線，露出底下一層更薄的東西。他撥通了那個號碼。
訊號在加德羅納斯複雜的電磁環境中轉了三次加密中繼才接通，通訊連線建立之後，聽筒裡先是一陣低沉的電流噪聲，然後何月的聲音傳了過來：“第六席。”
陳千殉靠在床沿上，後背貼著金屬牆面。他感覺到那股悶痛正在從胸口的中心向四周擴散，像是溫水被倒進了沙地，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滲透進每一道縫隙。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一些，喉嚨裡還殘留著剛才那口血的餘味，像是鐵鏽和某種化學藥劑的混合物在舌根處結成一層薄薄的膜。
“何月。”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被擠壓出來的，帶著一層正在變薄的質地：“這是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短，但也不算長，剛好夠一段完整的呼吸完成從吸入到撥出的全部流程。
然後何月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度，像是正在從某個更深的位置調整自己的發聲方式：“你應該知道七宗罪是什麼吧。”
陳千殉閉上眼睛。他感覺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像翻一本他其實已經看過了很多次的書，那些頁碼他全都記得，只是此刻重新翻開的時候，字跡邊緣似乎比上一次褪色了一些。
“以拉曼查·奧丁森為首的七位注射了血清的奧丁家族成員與他們的後代血裔的血系統稱。”他的聲音平穩，和他在會議中彙報資訊時如出一轍。
何月的聲音從聽筒裡繼續傳過來。那層被實驗室冷光浸潤過的質感沒有變，但語速比剛才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用每一個字來確認自己的位置：“那你應該知道七宗罪的後代們吧。”
陳千殉睜開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對面深灰色的金屬牆壁上，牆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劃痕，像是被什麼硬物拖過留下的。他看著那道劃痕，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測量那番話在空氣裡滯留的時長。
“目前有五支被組織發現的。”他說，語速和他彙報資訊時一樣，平穩，均勻，不帶任何多餘的起伏：“傲慢對應天南何家，嫉妒代表十門謝家，貪婪是十門溫家，懶惰與十門寧家，以及……”
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那幾個字在說出口之前已經被他自己反覆核驗過：“代表色欲的六柱陸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然後何月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日輪血與七宗罪會相互排斥，會導致你的身體受到排異，所以出現了現在的狀態。除非徹底啟用日輪血徹底壓制七宗罪血脈，否則你會持續進行排斥反應，如果嚴重，你會死。”
陳千殉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那裡，後背貼著冰冷的金屬牆面，感覺到那股悶痛正在以某種持續的、不會減速的節奏繼續在他的胸腔內部蔓延。像是有某種東西正在他的血管裡緩慢地、持續地改變著方向。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要輕一些，像是那些字在被說出口之前已經被他自己濾過了一遍：“那陳辭蕭……”
何月的聲音在聽筒裡頓了一瞬。那種頓不像是猶豫，更像是一種用來給資訊留出優先通行空間的短暫停頓：“他的日輪血徹底激活了，所以沒事。”
陳千殉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他的呼吸節奏沒有變，但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種他無法完全控制的速率持續跳動著。
那種排異的悶痛沒有減輕，但它存在的方式正在從一種需要被注意的症狀轉變為一種需要被納入計算的常數。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停頓都要長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來完成某段不需要被說出口的確認程式：“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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