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層酒館區的盡頭有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鋪子。門是鐵的，漆面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一層又一層被海鹽和歲月反覆侵蝕過的鏽色。
門框上方的氣窗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堵死了，連光都透不出去，只剩下門縫底下一條極窄的暗黃色縫隙，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持續地、緩慢地呼吸著。
蘇念禾推門的時候感覺到一股阻力，不是門鎖的那種阻力，像是門扇後面的地面被什麼東西堆高了，需要多使一些力氣才能把門推開一道能側身進去的縫。
她側身進去的時候裙襬擦過門框邊緣的鏽跡，帶下來一小片暗紅色的碎屑。
王閔啟跟在她身後，進門的動作比她更輕一些，他進來之後回手把門帶上了，門合攏時發出的聲響被吸音棉和堆積的雜物吞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極沉悶的咚。
屋裡很暗。唯一的光源是牆角一盞被油垢糊了大半的舊檯燈，燈罩歪著，光像是從一個被掰歪了的角度射出來的，只照亮了櫃檯前面一小片區域。
櫃檯本身是木頭的，漆面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舊木紋。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
老周沒有抬頭，他的眼睛是閉著的，或者說眼皮是塌著的，像是裡面的東西已經很久沒有睜開過了。
但他面朝著蘇念禾和王閔啟進來的方向，那雙塌陷的眼窩的位置正好對著他們。他的手指正在櫃檯面上緩慢地移動，指尖沿著木紋的走向划著看不見的線。
“蘇家的。”他說。聲音不高，帶著一層被煙和劣質酒液反覆浸透過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什麼東西擠出來的：“還有個誰？”
“王閔啟。”王閔啟說。他沒有走近櫃檯，站在門口和櫃檯之間大約三步的距離，姿態鬆弛，但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右手垂在身側。
老周的指尖在櫃檯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一個正在執行的節拍器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又恢復了節奏。
然後他繼續沿著木紋劃他的線：“中海王家的小子。你爺爺那輩來過加德羅納斯，那時候這裡還不叫加德羅納斯。他買過一條船，付的是金子。”
“我爺爺的事我不清楚。”王閔啟說。
“你清楚也沒用。”老周終於把手從櫃檯上收了回去。他往後靠了靠，椅背在他身下發出一聲被長期壓實的吱呀聲。
他面朝著兩個人的方向，但目光依然是散的，像是什麼都看不見，又像是正在從頭頂和四周的聲音裡拼湊出一幅完整的畫面：“你們是來找路的是吧？”
蘇念禾往前走了兩步，在櫃檯前面停下來。她把左手搭在臺面上，指尖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玉藻石在封門禁。”
“他當然要封。”老周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更像是一層已經乾裂的泥土表面被風吹開了一道細紋：“加德羅納斯出了內鬼。第六席帶著核心跑了，連中層那些賣私酒的都知道有人正在往核心區送訊息。”
“你知道是誰嗎？”蘇念禾問。
老周搖了搖頭。他的臉在歪斜的燈光下被照亮了半邊，另外半邊陷在暗處，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他的聲音依然平穩：“我不知道具體是哪個。但我知道玉藻石查了三輪，每一輪都查到一半就斷了。每一次斷掉的方式都一樣，有人在他查到關鍵節點的時候提前把那條線掐了。這說明那個人近到他能看見玉藻石正在查哪個方向。”
王閔啟在門口的方向動了一下。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但沒有往前走，只是換了一個站姿，把重心從左腿換到了右腿：“你既然知道這麼多，應該有辦法讓我們過去。”
老周沒有說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右手，攤開在櫃檯上。那隻手的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汙漬，像是常年接觸某種油墨或金屬粉末後留下的痕跡。他攤開手掌之後就把手擱在那裡，沒有說話，也沒有催。
蘇念禾看著那隻攤開的手。她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隻密封的小袋，放在那隻手的手心裡。袋子裡裝著某種暗灰色的粉末，在歪斜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金屬光澤。
老周的手指收攏了。他的指尖沿著袋子邊緣走了一圈，像是在確認封口的完整程度，然後他把袋子收進了櫃檯下面。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加德羅納斯中層有七套門禁系統，三套是獨立的，四套共用核心區的認證伺服器。玉藻石今天下午已經關了兩套，明天上午會關第三套。如果你們要過去，只有今天晚上還能走。”
“走哪條？”蘇念禾問。
老周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盒子，放在臺面上。盒子表面有一層淺淡的油漬，像是被很多人反覆觸控過的。他沒有開啟盒子，只是把手指按在盒蓋邊緣，然後說：“中層東段有一條廢棄的舊通風管，從三號食堂後面進，穿過兩層舊的水處理槽，能直接通到核心區的外圍氣密艙。那條管線十年前就報廢了，但結構還在。玉藻石的人不會守那裡，因為他們覺得走不通。”
“為什麼走不通？”王閔啟問。
“因為有一截被塌方堵死了。”老周的聲音沒有變化，像是那些字他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了：“塌了大概六米，全是碎石和鏽蝕的金屬件。清理那條路需要時間，而有時間清理的人不會選那條路，因為走另一條路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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