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裝的？”
“玉藻石本人。”老周把鐵盒子收回了櫃檯下面。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不急著完成那道程式：“一年前他親自帶人去改的，改完之後，普通人過不了。”
蘇念禾的手指在臺面上停了一下。她看著老周那雙塌陷的眼窩，看著那道歪斜的燈光在他側臉上投下的不規則陰影，然後她開口：“那第三道門怎麼過？”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指重新擱在櫃檯上，沿著剛才那條木紋的走向又劃了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某種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確認程式。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輕一些：“溫子謙在加德羅納斯的時候，會隨身帶一隻備用金鑰。那種金鑰只有他們核心成員有，一次只能開啟一扇門，用過之後就會被主系統登出。但第七席現在已經不在加德羅納斯了。”
“他走了？”
“他走了。”老周說，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一點，像是那三個字本身也帶著某種重量：“第六席叛逃之後，溫子謙也離開了。玉藻石沒有攔他，或者說攔不住。現在中層通往核心區的三道新式門禁，有兩道已經沒人能開了。”
王閔啟終於往前走了兩步。他在蘇念禾旁邊站定，低頭看著櫃檯檯面上那些被油漬和劃痕覆蓋的木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老周的方向：“所以說，我們現在想走也走不了。”
“不。”老周的聲音恢復成了那種慣常的沙啞質地，像是剛才那些字已經被他重新放回了合適的位置：“你們走得了。因為第二道門禁是我接的。玉藻石讓我裝的。”
蘇念禾的睫毛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從檯面上收了回來，垂在身側。王閔啟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重新看著老周：“你裝的，那就還有辦法。”
“有。”老周說。他伸手從抽屜裡取出一張極薄的卡片，放在櫃檯上，推向蘇念禾的方向。
卡片在他手指離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和木質檯面接觸的位置剛好卡在一道舊劃痕的邊緣：“這是我留的。沒有登出埠，可以直接覆蓋門禁的識別協議。有效期到明天天亮。天亮之後主系統會同步更新一次，這張卡就沒用了。”
蘇念禾拿起那張卡。它比她預想的更薄一些，邊緣光滑，沒有標註任何編號或標識。她把它收進外套內側的夾層裡，然後抬起頭，看著老周的方向：“代價是什麼？”
老周靠在椅背上。椅背在他身後發出那聲被長期壓實的吱呀，比之前更長一些，像是正在完成一段他已經醞釀了很久的段落。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層和剛才不太一樣的東西，像是那些字在說出來之前已經被他自己濾過一遍了：“代價就是，你們如果走通了那條路，被玉藻石發現是我放你過去的，我會死。如果你們走不通，被堵在那截塌方里面死掉了，我也會因為知道太多而被清理。所以無論你們走通走不通，我都活不了。”
屋裡安靜了幾息。檯燈的光在歪斜的角度裡持續地燃燒著，把那面被油垢糊住的燈罩邊緣照得發亮。蘇念禾站在櫃檯前面，手指已經收進了外套口袋裡，指尖觸碰著那張極薄的卡片邊緣。
王閔啟先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和進門時差不多，但尾音微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段已經被他反覆思考過的結論：“那你為什麼還要幫我們？”
老周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他嘴角的紋路在歪斜的燈光下被照得分明，像是一幅被反覆摺疊過的地圖終於被攤平了一角：“因為楔子是我帶出來的。他七年前進加德羅納斯，是我給他接的風。你們那位老教官回來找他，而我欠那位老教官一條命。所以這張卡，是替那條命還的。”
他把手從櫃檯上收了回去，重新放回膝蓋上。那雙塌陷的眼窩依然面朝著蘇念禾和王閔啟的方向，但他的身體正在向後靠去，椅背在持續的吱呀聲中逐漸穩定下來，像是一個正在結束對話的人正在把自己收回自己習慣的角落裡。
“第三道門禁，你們自己想辦法。我只幫到這裡。”
蘇念禾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她的步伐和她進來時一樣輕，深灰色大衣的下襬在她經過那些堆積的雜物時微微拂動了一角。
王閔啟在她身後跟了半步，推門的時候他偏過頭，側臉被門外走廊裡滲進來的冷光切割出一道清晰的明暗邊界。
“老周。”他說。
“嗯。”
“如果楔子還活著，他現在在哪裡？”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禾已經走到門外了，久到門縫裡滲進來的冷光已經在地面上鋪開了一小片不規則的亮域。
然後他的聲音從櫃檯的方向傳過來，比他剛才任何一句話都要更輕一些：“在核心區機房。他正在幫你們開路。”
門合上了。鐵門合攏的時候發出那聲被吸音棉和雜物吞去大半的沉悶聲響，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漸遠去，被轉角處通風管道的氣流聲徹底吸收了。
老週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歪斜的燈光照在他側臉上，把他那張被時間刻出無數道紋路的面孔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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