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應急燈每隔十步一盞，暗紅色的光從牆壁高處斜照下來，在深灰色的金屬地面上拖出一長串幾乎沒有溫度的光斑。
蘇念禾走在前面，步伐和進來時一樣輕，但她的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觸碰著那張極薄的卡片邊緣。
王閔啟跟在她身後，他走了大約二十步之後開口了。
“你說楔子帶出來指的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條空蕩蕩的走廊裡被牆壁折返回來，形成一層極薄的迴響：“那人我聽說過一點，溫裁安插在加德羅納斯的暗線。盲眼老周說楔子是他帶出來的，那老周自己是什麼人？”
蘇念禾沒有回頭。她的步伐節奏沒有變，但她的聲音從前方傳回來，被走廊兩側的金屬壁面削薄了一層：“老周在加德羅納斯待了二十多年。他來這裡之前是什麼身份沒人知道，但能夠成為楔子接風的人，說明他在X組織的中層至少經營了足夠久的根基。楔子七年前進來，那時候老周已經是盲眼了。但他靠耳朵和手指記下來的路線、門禁和人員排程，比加德羅納斯任何一套存檔都要全。”
“那張卡是他自己留的。”王閔啟加快了半步，走到和蘇念禾並排的位置。走廊在這個地方收窄了一些，他稍微側了側身讓過一處凸出的管道介面，然後重新跟她平行：“也就是說他一直準備好了要放人進去。”
“他一直準備好的不是放人進去。”蘇念禾在一處拐角停下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暗紅色的光落在她臉上。
她本來就不算濃的輪廓壓得更平了一些，只有那枚銀色環形耳環在光的邊緣閃了一下：“他準備好的是在必要時刻用他手裡所有能用得上的東西去換一筆賬。他今天把那張卡給我們，是因為他覺得楔子還在機房裡面，而且溫裁已經到了。”
王閔啟靠在拐角另一側的牆面上。他的姿態和之前在酒館裡一樣鬆弛，但那種鬆弛的底色裡多了一層正在快速運轉的東西，像是他的腦子正在用剛才所有聽到的資訊拼一張他還沒完全確認尺寸的地圖：“那第三道門禁呢？老周說只有玉藻石和溫子謙能過，溫子謙又已經走了。我們到了第三道門前面還是過不去。”
“所以我們要在到第三道門之前，先找到溫子謙放在中層的東西。”蘇念禾說。她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那隻極薄的卡片被她夾在指間，在暗紅色的光下幾乎看不見輪廓：“老周沒有明說，但他把那張卡給我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如果你們瘦，能過去。如果你們胖，過不去。他那句話不只是說塌方。”
王閔啟的目光從她指間那張卡片上移開，重新落在她臉上：“什麼意思？”
“溫子謙離開加德羅納斯之前，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東西。但他帶不走全部。他在中層待了那麼多年，總會把一些東西藏在只有他自己能回去拿的地方。這種人的習慣是，會把備用金鑰放在他每天都會經過、但別人不會注意的地方。而且老周知道在哪。”
王閔啟沉默了片刻。走廊盡頭的通風口持續地送出一股帶機油氣味的氣流，把他的衣襬吹得動了一下，又放了下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老周把那張卡給我們的時候，其實也把答案放在裡面了。他讓我們走了那條通風管，是因為那條管經過的路線會經過溫子謙在中層的常駐路線。如果我們走通了前面兩道門，到了第三道門口，我們還過不去，那我們就會死在裡面。”
“所以我們要在透過第一道門和第二道門之間，找到那個東西。”
蘇念禾把卡片收回了口袋裡。她轉過身，順著拐角的方向繼續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樣輕。王閔啟在原地多站了兩秒，然後跟了上去。
“你怎麼知道溫子謙會留備用金鑰在中層？他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和她的腳步聲保持在同一道節拍上”
“因為他是溫子謙。”蘇念禾說，她的聲音從前方傳回來，平穩得像是那些字已經在心裡轉過很多遍了：“他是溫家的人，溫家的人不會把自己所有東西都交給一個組織。他會留一條自己才能走的退路。那條退路不會放在核心區，因為核心區每天都在被掃描。他會放在中層，放在一個他經常去、但又不會引起特別注意的地方。”
王閔啟快步走了幾步，重新和她並排。走廊在這個時候開始向下傾斜，兩側的牆面上出現了一些更舊的水漬痕跡，像是曾經被海水浸泡過。他的聲音在傾斜的走廊裡被拉長了一些：“你見過溫子謙？”
“沒有。”蘇念禾說。她走過一截傾斜的坡道，腳步在這個位置略微調整了一下落腳的角度，然後繼續以同樣的節奏往前走：“但我見過陳辭蕭。溫子謙跟他是表親，溫家人的做事方式在骨子裡是一樣的。他們都會在想不到的地方留著備用鑰匙。”
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道門。門比老周鋪子那道更窄一些，鐵的，表面漆了一層暗綠色，漆面已經起泡了，邊緣有一處被什麼東西砸過之後留下的凹陷。
門縫底下透出微弱的藍光，不像是應急燈的光，更像是某種裝置在待機狀態下發出的訊號指示燈的顏色。
蘇念禾在門前停下來。她沒有急著碰門，先側過頭，耳朵靠近門板邊緣，停了兩秒，然後直起身，偏過頭看著王閔啟。
“門後面是舊食堂。”她說：“老周說的入口在食堂後面。現在這個點食堂應該沒人，但進去之後只有六分鐘，超過六分鐘換班的巡邏隊會經過外面那條通道。”
“你聽見了？”
“聽見了。”蘇念禾說著，伸手握住門把手。門的阻力比她預想的更大一些，像是長期沒有被人開啟過導致軸位有些鏽住了，但她在第二次發力的時候門扇向內彈開了。
藍光從門縫裡湧出來，比走廊裡的暗紅色光更冷一些，像是一道被壓縮過的邊界。
她側身進去。王閔啟跟在她身後，進門之後他回手把門帶上了，在門合攏之前他偏過頭，最後看了走廊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