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光在門縫收窄的過程中逐漸變成一道細線,然後徹底消失了。
食堂內部比他們預想的更寬敞一些。桌椅都還在,整齊地排列著,桌面被擦得很乾淨,像是有人定期來清理。牆角的自動售貨機還在亮著,藍光就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蘇念禾穿過那些桌椅,徑直走到食堂後方那扇通往廚房的鐵門前面。
鐵門沒有上鎖,推開之後是一小段走廊,走廊盡頭有幾臺廢棄的工業水槽,槽體表面的搪瓷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灰色的鐵質基底。
她在一臺水槽前面停下來。水槽下方有一處地面和其他地方顏色不太一樣,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堆放過之後留下的淺色印記。她蹲下來,手指沿著那道印記的邊緣劃了一圈,然後偏過頭:“王閔啟,你覺得備用金鑰放在什麼地方最安全?”
王閔啟靠在水槽邊緣,雙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裡。
他低頭看著蘇念禾蹲在地面上的身影,那道被水槽陰影覆蓋了大半的輪廓在藍光和暗紅色光交匯的邊界處顯得格外清晰。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放在一個他每天都會看見、但不會多看第二眼的地方。”
“比如呢?”
“比如他自己辦公室門框上方的夾層。”王閔啟說:“比如他常坐的那把椅子的墊子下面。比如他每天都要開啟的那扇櫃門的背面。”
蘇念禾的手指停在了地面那道淺色印記的邊緣。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聲音從蹲著的姿態裡傳上來,依然平穩:“那如果是你呢?”
王閔啟沉默了片刻。他站直了一些,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時間完成某種推導程式。然後他開口:“我會放在別人都覺得不可能有人會翻那裡的地方。比如一扇常年不關的櫃門內側,比如一道被焊死了的通風口格柵後面,比如一臺早就停用、但每天都會從旁邊經過的老舊裝置底座下面。”
蘇念禾站起來。她沒有拍手上的灰,只是轉過身,目光越過王閔啟的肩頭,落在食堂後方那道通往舊通風管的門框上方。
那裡有一排已經被焊死的通風管道格柵,其中一道的邊緣和其他幾道不太一樣,它的固定螺絲有一枚是反的。
她沒有說話。王閔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先走到那道格柵下方,抬手試了一下高度,然後退後一步,從角落裡拖來一隻舊鐵櫃,站了上去。
他的指尖觸到那枚反裝螺絲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他轉了它一圈半。格柵邊緣的卡榫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鬆開了。他伸手從格柵後面的空隙裡取出一隻細長的金屬管。
管子比一支筆略粗一些,封口處有一道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開合過。王閔啟跳下鐵櫃,把金屬管遞給蘇念禾。
蘇念禾接過管子,擰開封口,從裡面倒出一枚小拇指大小的金屬片。片體在藍光和暗紅光的交匯處泛著一層啞光的銀色,邊緣有一道極淺的編號痕跡。她把它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放回金屬管裡,收進外套內袋,貼著那張卡片旁邊。
“第三道門的鑰匙。”她說。聲音不高,但尾音微微下壓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道不需要被確認的確認程式。
“你怎麼知道那裡會有?”王閔啟問。
“因為那道格柵的螺絲裝反了。”蘇念禾偏過頭看著他,藍光從她側面照過來,把她臉上那層極淡的、像是某種判斷被驗證後的痕跡照得若隱若現:“加德羅納斯的工程標準裡,所有固定件都必須按統一方向安裝。只有人為改過的才會反裝。而且那道格柵旁邊的牆面比其他位置乾淨,說明有人經常伸手進去。”
王閔啟沒有接話。他把那隻鐵櫃推回原位,動作很輕,像是怕聲音會傳出去。然後他站在原地,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你觀察得這麼仔細,你進這扇門之前就已經在找那個東西了。”
“我進老周的鋪子之前就在找了。”蘇念禾說,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來加德羅納斯之前,我翻過蘇家檔案裡關於溫子謙的部分。他在溫家的時候就有這個習慣,把備用鑰匙放在他每天都會經過的地方,但不會放在顯眼的位置。後來他叛出溫家,這個習慣不會改。”
門在她面前打開了。門扇後面是一片比食堂更暗的空間,空氣裡帶著一股被密封多年的金屬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暗紅色的應急燈在這裡已經不再亮了,只有她手中那根金屬管表面偶爾折射出遠處裝置指示燈的一線藍光。
王閔啟跟在她身後跨過門檻。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發出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一些,像是一道被徹底封上的邊界線已經落在了它該落的位置。
他偏過頭,在黑暗中看著前方那道正在向前移動的輪廓,開口時聲音壓低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那我們走吧。”
蘇念禾的腳步聲在前方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用靴底探明前方地面的平整程度。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