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管比他們預想的更窄。蘇念禾側身透過的時候，深灰色大衣的面料擦過兩側的金屬壁面，發出一陣持續的沙沙聲，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穿過一層很薄的砂紙。
管道內的空氣帶著一股被密封多年的鐵鏽和乾涸機油混合的氣味，溫度比外面低一些，但那種低不是涼的，更像是某種活動被停止之後殘留的餘溫正在緩慢消退。
她走在前面，步伐比在走廊裡更小一些，每一步都先用靴底探明瞭前方地面的平整程度再落下重心。
走了大約兩分鐘之後，前方出現了一道岔口，左側的管道更窄，右側的管道更矮。她沒有停下來猶豫，直接選了左側，因為左側管壁上有一道舊劃痕，不像是自然磨損形成的。
“你怎麼知道是左邊？”王閔啟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壓低了的，但在這段封閉的管道里依然被金屬壁面來回折返了兩次，形成一層極薄的迴響。
“左側管壁有被工具箱拖拽過的痕跡。”蘇念禾沒有回頭，她正在透過一處管道連線處的凸起，側身的幅度比剛才更大了一些：“右側的灰塵厚度一致，說明很久沒人走過。左邊那道劃痕邊緣的鏽色和其他位置不同，是近期形成的。”
王閔啟沒有再問。他安靜地跟在後面，調整著自己的步伐節奏和她保持一致，在管道變窄的時候側身的幅度比她還小一些，他比她瘦。
他們在管道中行進了大約十分鐘之後，前方出現了一道被舊鐵網封住的出口。鐵網的邊緣有一處被撬開的缺口，缺口的大小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
蘇念禾在缺口前面停下來，沒有急著鑽。她先偏過頭，耳朵靠近鐵網邊緣，停了幾息。管道里的空氣持續地從缺口處向外流動，帶著一股輕微的、像是某種機械裝置正在運轉的低頻震動。她聽完了，然後直起身，側身鑽過缺口。
“外面是舊水處理槽。”她的聲音從缺口另一邊傳來：“空間的頂很高，牆面上有乾涸的沉積物痕跡。這裡已經廢棄很久了，但結構還在。”
王閔啟跟著鑽過去。他落地的時候比蘇念禾更輕，鞋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他站直之後環顧了一圈，這裡比管道里寬敞得多，舊水槽的牆體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乾涸水漬，像是一幅被時間反覆描繪過的地圖。
頭頂有幾根粗大的舊管道橫過，管道表面覆著一層灰褐色的沉積物，邊緣有些已經開始剝落了。
“第一道門在哪個方向？”他問。
蘇念禾正在看自己手中的終端螢幕。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映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區域，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朝水槽另一側的那面牆指了一下：“那邊。牆面上有一道舊艙門，密碼盤是機械式的，沒有被替換過。”
他們穿過水槽底部的時候，靴底踩在那些乾涸的沉積物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那些沉積物很厚，踩上去的觸感像是踩過一層被曬乾的泥殼，每一步都會留下一道清晰的腳印。
蘇念禾在走到水槽中央的時候放慢了速度，她的目光在水槽牆壁上那些舊水漬的紋路間掃過，然後她停了一下。
“這裡的沉積物分層和加德羅納斯其他廢棄水處理區不一樣。”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間空曠的舊水槽室裡被牆壁折返回來，顯得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其他廢棄區的沉積物是均勻的，這裡有幾次被什麼東西翻動過的痕跡。”
王閔啟跟著她走到那面牆前面的時候，果然看見了一道舊艙門。門大約一人高，鐵質的，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基底。
門框右側鑲著一隻圓形的密碼盤，盤面是銅質的，已經被時間和空氣氧化成了暗綠色。密碼盤的邊緣有一圈舊刻度，數字已經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輪盤式的。”王閔啟湊近看了一下。
“核心區是電子的。”蘇念禾說，她從口袋裡取出老周給的那張極薄卡片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但舊結構裡的鎖換不了，因為換鎖要重新切割門框，成本太高。而且這條管線是廢棄的，不值得換。”
她把手伸向密碼盤，指尖停在盤面邊緣，沒有急著轉。她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想什麼，然後她睜開眼，開始轉盤。
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先向左轉了兩圈半，停在某個刻度上，然後向右轉了一圈，停在另一個刻度上，最後向左轉了半圈，停在第三個刻度上。盤面內部的機簧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咔嗒。
她調整了第三個刻度的位置，往右偏了半格，然後重新往下壓門把手。這一次門扇動了，向內彈開了一條約一指寬的縫，縫隙裡湧出來的空氣帶著一股比外面更冷的氣息。
門在她身後繼續敞開著，王閔啟跟進去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那隻暗綠色的密碼盤上多停了一瞬。
盤面上的數字刻度已經被磨損得幾乎看不清了，但他注意到第二圈的刻度位置比其他圈更亮一些，像是被人反覆觸控過。
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的時候比之前更安靜一些，因為門軸處被人上過油。蘇念禾在門內站定了片刻，等自己的眼睛適應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
她能感覺到空氣的流向正在發生變化，從單向的靜止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像是多條通道在交匯處形成的交錯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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